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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放我出去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阁楼,想起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想起锁舌咬合的声音,  想起黑暗,想起四面墙,想起没有窗户的房间。

想起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像一把刀,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想起她的指甲抠在墙上,抠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没有人来。

想起她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喊到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想起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过下巴,淹过嘴唇,淹过鼻子——

“不要——!”

然后她被人推进去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拖进那道铁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砰。”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脏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

“咔嗒。”

然后是沉默。

绝对的、密不透风的沉默。

江知站在原地,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着她的胸口,压着她的肺,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空气怎么都灌不进去。

“不……”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铁皮的,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然后跪在地上,最后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头,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黑暗。

到处都是黑暗。

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光。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地响。

她怕。她怕得要死。

她闭上眼睛,但黑暗还在。黑暗在眼皮里面,在脑子里,在胸腔里,无处不在。

“沈聿辞……”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没有人回答。

小腹还在疼。

一阵一阵地绞痛,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冒冷汗。胃里翻涌着,酸水顶到嗓子眼,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用力按着,试图用疼痛压住恐惧。

但恐惧比疼痛更大。

黑暗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小时候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她也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一千,数到忘了自己在数什么。数到外面天黑,数到外面天亮,数到门终于打开,光涌进来的那一刻。

她的手在抖。

六,七,八,九,十……

嘴唇在抖。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眼泪在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但她确实在哭。无声地,克制地,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东西。

数到第几个了?

忘了。

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七的时候,她的声音碎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很小的、很轻的声音,像一片纸被揉皱了。

“沈聿辞……”

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但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了。

在黑暗里,在恐惧里,在所有的一切都压下来的那一刻——她能叫的,只有这个名字。

沈聿辞。

她说过的。

“有你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现在他不在。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和小时候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额头抵着膝盖,手指攥着衣摆,指节白得像骨头。

黑暗没有退,恐惧没有退,疼没有退,什么都没有退。

她蜷缩在角落里,在七月的闷热里发着抖,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光进来,等着谁来,谁都可以。

但最好是——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叫了最后一声。

“沈聿辞……”

【墓园】

七月的墓园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沈聿辞蹲在一块墓碑前,手里捏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瓣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他把花放在碑前,伸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妈,我来看你了。”

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笑得很温柔。那笑容和他记忆里最后的样子不一样——他记得的是安静的、躺在浴缸里,全是血……

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来。

“今年考得还行,年级第二。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第一是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对,我有女朋友了。叫江知,特别好看,特别厉害,成绩年级第一,打架也厉害,长的漂亮,非常有能力。”

阳光晒得石板发烫,他却不觉得热。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在这儿坐很久,从天亮坐到天暗,坐到墓园的管理员来催。

“她跟你挺像的。”他的声音轻下来,“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说。”

他伸手摸了摸石碑上刻的名字,指尖触到阳光烤热的石面。

“但我不会让你那样的。”他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会把她看好的。”

“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非常喜欢她的。”

“妈,我长高了好多。”

“妈,我今天帅不帅。”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妈,我好想你。”

手机响了。

沈聿辞掏出来看了一眼——沈柏渊。

他皱了皱眉,没接。

电话又响了。

还是不接。

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沈柏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在墓园?”

“嗯。”

“待多久了?”

“跟你没关系。”

沈柏渊沉默了一秒。“你爷爷想你了,晚上回来吃饭。”

沈聿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去。”

“你爷爷八十一了。”

“所以呢?”

“所以你别任性。”

沈聿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行。”他说,“晚上。”

他挂了电话,在墓前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我先走了。明年再来。”

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叫江知。你记住了。”

走出墓园,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江知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好,路上小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能想多了。”他嘀咕了一声,手指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吃饭了吗?】

发完,他自己先笑了。肉麻兮兮的。但他不在乎,反正江知又不会笑话他——她只会骂他“有病”,然后嘴角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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