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
医院。
上午十一点。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规律的,机械的,像某种不会停的倒计时。
江知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至少——监护仪上的数字是稳的。
医生站在床尾,翻着手里那一沓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拧着,像在斟酌什么。
沈聿辞站在旁边,手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关节肿得老高,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眼眶青了半圈,但他一步都没挪过。
江应泽靠在窗边,抱着胳膊,脸色铁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他一次都没掏出来。
“江知的家属?”医生开口。
“我。”江应泽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她哥哥。”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沈聿辞。
“病人目前意识不清,有休克迹象,血压偏低,心率过快。我们给她挂了吊水,补充液体和电解质,先稳定生命体征。”
她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手里的病历夹。
“身上有多处外伤——额头是撞击伤,伤口不算深,但出血量不小,已经做了清创和缝合。四肢和躯干有多处擦伤和皮下淤血,另外——”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目前处于生理期,是正常的,只是没有及时更换卫生用品,痛经严重。”
沈聿辞的膝盖软了一下。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
“病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她的语气变得更谨慎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她有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意识恢复后会伴随强烈的恐惧和抗拒。这种程度的应激反应,不是单纯的外伤能解释的——她有相关病史吗?”
江应泽沉默了一秒。
“幽闭恐惧症。从小就有。”
医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被关在封闭空间多久?”
“……从昨天到现在,大概二十多个小时。”
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十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难怪。”
她合上病历夹。
“我先说注意事项,你们记好。”
“第一,她的外伤需要时间恢复。额头缝了两针,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每天换药,一周内不能碰水。生理期的事不用太担心,挂水之后会慢慢恢复,如果有突发情况,立刻叫医生。”
“第二,她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严重脱水加上应激反应,需要静养。饮食方面,先从流食开始,粥、汤、面糊,别急着给她吃硬的。如果她能吃下去,再慢慢过渡到正常饮食。”
“第三——”
她的声音沉下来。
“她的情绪问题,比外伤更严重。”
沈聿辞的手指攥紧了。
“她醒来之后,可能会出现几种情况:极度恐惧、抗拒接触、情绪崩溃、甚至会有自伤行为。这些都是典型的创伤应激反应,在她被关的二十个小时里,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被击穿了。”
医生的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江应泽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哑,“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又看了沈聿辞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监护仪继续响。
滴滴。滴滴。滴滴。
沈聿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知。她的手背上扎着针,青色的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清晰可见。他把椅子拉近一点,坐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江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她头上的伤——”
沈聿辞开口。
“撞的?”
江应泽沉默了一秒。
“她小时候被关进去,也撞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个屋子什么都没有。她在里面看不见光,听不见声音,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顿了顿。
“她只能撞墙。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聿辞的手指攥紧了。
*
下午四点。
沈聿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知的脸。他的手指还圈着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数着。
“你去处理一下。”
江应泽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沈聿辞没动。
“你伤得不轻。”
“不用。”
江应泽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一把攥住沈聿辞的手腕,把他那只肿得不成样子的手翻过来。
指关节上全是擦伤,有几道深得能看见肉,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碎石子一样的灰尘,黏在伤口里。
“这叫不用?”
沈聿辞抽回手。
“我说了不用。”
江应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醒了看见你这样,”江应泽的声音低下来,“她会觉得是自己害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聿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江知苍白的脸。
“……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
“我马上回来——”
沈聿辞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咔嗒。”
——然后病房里就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江应泽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江知。
他的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着“父亲”两个字,红色的挂断键和绿色的接听键并排亮着,像两只一唱一和的眼睛。江应泽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按了拒接。
通话记录拉下来一长串——二十一个未接。江震山的,江承的,老宅座机的。他一个都没接。
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开始震。
这次是林婉。
他按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窗外雨声渐密。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沉默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无数次。液体瓶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地下降。窗外的。
江应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沈聿辞走了大概……他算了一下。二十分钟。最多再过十分钟就该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催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
江应泽转头,床上的人没动。
但她眼皮在动。
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挣破茧壳时那种细微的、用尽全力的颤抖。
“知知?”
江应泽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医生说的话还钉在脑子里:极度恐惧、抗拒接触、情绪崩溃。
他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知知,”他轻声说,“你醒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先是眯着一条缝,光刺进来,她猛地又闭上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瞳孔放大,眼神涣散,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加载,但什么都还没加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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