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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落锁【正文完】


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江承。

灰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草坪尽头那两个人,看着江知的白纱在风中扬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请柬上没有他的名字,座位没有他的份,他甚至不确定江知愿不愿意在这片草坪上看见他。可他还是来了。

他不知道苏言清就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苏言清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

两个人各自看着前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却像隔了半辈子。

江森旁边那个空位,忽然有人坐下了。

林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江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婉脸上,顿了一下。

“……妈。”

林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想去碰他的脸,碰到一半又停住了。

“森森,你长高了。”

江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瘦了。”他说。

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草坪的尽头,花门下,司仪站在立式话筒后面,手里的皮质封皮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看着那一对并肩走来的新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主持过几百场婚礼,头一次见新人是这样出场的。

不是新郎先到、翘首以盼,不是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是两个人,从同一个起点,一起走。谁也没等谁,谁也没被谁等。

从花门到礼台,不过百步。

可这百步,他们走了好多好多年。

沈聿辞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只记得脚下踩着花瓣,软绵绵的。身边是她的脚步声,高跟鞋叩在临时铺就的白色走道上,和他皮鞋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不敢转头看她。

怕一看就绷不住了。

他忍了一路。从化妆间看见她穿婚纱的那一刻就在忍,从她低头给他系领带、指尖碰到他喉结的那一刻就在忍,从他们并肩从花门下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就在忍。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大婚的日子,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丢人。

可他听见她在笑。

很轻,很浅,像是知道他忍得多辛苦,又像是在说——你哭吧,我不笑你。

礼台到了。

沈聿辞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阳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头纱薄薄的,风从山间吹来,纱的边缘从她肩头扬起,像蝴蝶刚刚展开翅膀,还没来得及飞。

她站在他面前。

沈聿辞的眼眶红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骂住。眼泪涌上来。他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雾眨掉,可越眨越多,越眨越看不清。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伸手就能够到。可他就是觉得不真实。

司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被风扯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聿辞先生,江知女士——”

沈聿辞已经听不见了。不是耳朵的问题,是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涌,涌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十六岁。她倒在器材室的外边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把她关在器材室,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事。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太轻了。他不知道她怕什么,只知道她抖得很厉害。后来他知道了——她怕黑,怕被关,怕没有人来。

他来了。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沈聿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间禁闭室。他冲进去的时候,她蜷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额头上全是血,头发被血黏在脸上。他叫她,她没反应。他碰她,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缩,嘴里喊着“别碰我”。他把她抱起来,她终于不缩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着说“我好怕”。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我怕”。那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碎掉。

他接住了。

司仪的声音还在继续:“——都愿意爱她、护她、忠诚于她——”

沈聿辞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她翻窗户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哭着说他没听见的那句“你跟我一起走”。

“我愿意。”沈聿辞开口。他的眼泪滑下来了,从眼角淌到颧骨,顺着脸颊往下。

江知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的泪照得发亮。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那双红透了、湿透了、却一秒钟都不曾从她脸上移开的眼睛。

“我愿意。”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很轻。轻得像那年她给他写的那封信——“你在,就是最好的事。”

那一刻,好像有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很深的水里。

波纹从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荡到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里去。

荡到高一教室那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秋天,荡到器材室门口他抱起蜷缩在地上的她的那个黄昏,荡到江家老宅院子里他砸了书房、牵着她的手跑出去的那个夜晚,荡到青山村磨坊里他趴在地上、耳朵流血、听见她在手机那头喊他名字的那个凌晨。荡到机场国际出发口,她推着行李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的那个早晨。荡到每一个他站在墓园里、她站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几百米、谁也不肯先转身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他们站在这里,面对面。

交换了戒指,沈聿辞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脸,碰到那些温热的、不断涌出的液体。他的指腹从她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颌,怎么都擦不干净。

“别哭了。”

江知的嘴角弯起来,弯着弯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上前一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温热的,咸的,像这么多年咽下去的所有苦,终于在这一刻化开了。

“我们走过来了。”她笑着说,眼泪挂在脸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沈聿辞,我们走过来了。”

十六岁那年,两人在教室里打架打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他骂她有病,她踹了他一脚。

十七岁,他站在她面前,说全世界就我最配你,她说:行。

也是十七岁,她在机场没回头,他在病床上掉眼泪。

十八岁,他成了省状元,她在餐厅里打工。

十九岁,她在哥大的图书馆里写代码写到天亮,他在京大的操场上跑圈跑到虚脱,耳机里放着她唱的歌。

二十岁,他进入集团,她开始创业。

二十一岁,他接手辇致,Favor崛起。

二十二岁,外公的藤椅空了,她抱着外公的骨灰坐了一夜,没哭;他在另一个半球梦见她哭了,凌晨三点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

二十三岁。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婚纱,头纱在风里飘着。

沈聿辞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看着她。

“江知,凭什么你哭都那么好看?”

江知嘴角弯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笑意却从唇角漫上去。

“凭什么?我专治各种不服。”

沈聿辞愣了一下。

这句话——

“巧了,”沈聿辞笑起来,“我专拆各种装货。”

十七岁的风声穿过她桀骜的眉眼,吹到了二十三岁的无名指。

他被青春追着跑了一路,一头闯进她的世界里。

从此风声是她,青春是她,余生是她。

她与风声皆桀骜,他与青春两不饶。

世界静落尘埃,风声低吟成誓。

他收鞘,她止戈。

于是风声有了归处,青春有了姓名。

世界万般浮沉,都不过是那阵风声的回响。

她的无名指一动,整个青春便落了锁。

————正文完————

2026.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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