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番外·梦境（小时候）
苏言清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地笑着。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上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苹果和西瓜，每一块都插着小叉子，叉子是粉色的，顶端是一朵小花。
“宝宝？怎么不说话？”苏言清走进来，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江知的额头，“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
江知看着她。
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墨镜，没有口罩，没有躲闪的眼神，没有那句“你想毁了我吗”。她只是很普通的、很家常的一个妈妈。
苏言清的手从她额头上收回去，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不烫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
“妈妈……?”江知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苏言清的眉毛弯起来。“嗯？”
“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蓬蓬的公主裙。
苏言清没有追问。她把果盘往江知面前推了推，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身体往江知那边倾斜了一点。
“待会儿宴会来了很多人，你跟着爸爸妈妈，不要自己乱跑，知道吗？”
江知的睫毛颤了一下。宴会。很多人。
“什么宴会？”
“爸爸公司的一个项目庆功宴。来了很多人，有些你认识的，有些你不认识。”苏言清摸了摸江知的头，“宝宝不用管那些，你就负责漂漂亮亮的，吃你喜欢的，玩你喜欢的。”
她又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江知的鼻尖。“好不好？”
江知看着她。
“好。”
苏言清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小孩的裙子，粉的、白的、浅蓝的、碎花的，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
苏言清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抽出一件粉色的。
“穿这件好不好？配你那双新皮鞋。”
江知没有说话。苏言清也不在意，她走过来，蹲下来，开始帮她解身上那件公主裙背后的扣子。
江知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后背轻轻划过，力气很轻，像怕弄疼她。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苏言清把裙子从她头上套进去，拉好裙摆，又帮她整理领口。
然后她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粉色的小皮鞋，蹲下来，握住江知的脚踝。
“抬脚。”
江知抬了左脚。苏言清把鞋套上去，系好蝴蝶结。“另一只。”
江知抬了右脚。苏言清系好蝴蝶结，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看，我们家知知穿什么都好看。”
她伸手，把江知从床上牵下来，牵到梳妆台前面。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苏言清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看，我们像不像？”
江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的公主裙，浅粉色的小皮鞋，头发被苏言清用梳子打理好，扎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侧。她的脸在镜子里小小的，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
她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这样的自己。
这是不一样的八岁。
她们从楼梯上走下来，客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江承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见江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知下来了——”他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哟，谁家的小公主？”
江知看着他。
皱了皱眉。
江承伸出手，“来，爸爸抱。”
江知站着没动。
苏言清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呀，爸爸等着呢。”
江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江承面前。江承伸手，一把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我的宝贝女儿——”
江知低头看着江承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话。
“爸。”她叫他。
江承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嗯？”
江知看着他，看了两秒。“你领带歪了。”
江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江知伸手，小手捏着那根领带，往上提了提，又往下拽了拽，左右调整了两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胸口。
“好了。”
江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小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角都皱起来了。他伸手，握住江知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谢谢知知。”
江知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不客气。”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宴会开始了。
大厅里的灯全亮了。
江知被抱下来，站在苏言清和江承中间。
有人走过来和江承握手，说“江总，令千金真漂亮”，有人蹲下来和她说话，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她一一回答，不怯场也不多话。
苏言清在旁边笑，低头凑近她耳朵。“知知今天好乖。”
江知面无表情。“我每天都很乖。”
苏言清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江承去招呼客人了，苏言清被几个太太拉去聊天。
“知知乖，妈妈去去就来。”
江知没应。
她在人群里走了几步，裙摆太大，绊了她一下。这裙子她穿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算了。
她放弃了优雅的走法，拎起裙摆，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有人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拎着裙摆走路的小孩很可爱。江知没理。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仰起头。
八岁那年的今天，在这里。
她被沈聿怀推下去了。
江知收回目光，转过身，背靠着楼梯扶手，面朝大厅。她的目光从那些大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举着香槟的、夹着雪茄的、捂着嘴笑的、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的——没有沈聿怀，没有沈聿怀，没有沈聿怀。
她皱了皱眉。不对劲。沈聿怀今天应该在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江家的宴会上有个少年，十二三岁，穿着小西装，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
江知的眉头越拧越紧。
“让开让开让开——”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又尖又脆，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
江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黑影已经从她身侧窜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刚拎好的裙摆又吹翻了。
那团黑影窜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眼就蹿到了楼梯拐角处。
估计是跑的太急，没站稳 ，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楼梯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知眯着眼看过去，楼梯拐角处趴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
头上几根呆毛飞着。
他趴在那儿，脸朝下，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
江知等了三秒。他没动。五秒。还是没动。
“死了？”江知的声音从楼梯下面飘上去。
那只青蛙动了。不是爬起来，是把脸从台阶上抬起来，翻了个面，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知。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眉骨已经很深了，鼻梁也很挺，表情带着一点不耐烦。
八岁的沈聿辞。
江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聿辞趴在那里，歪着头看她身上的打扮，嘴角往下撇了撇，嗤了一声。
“谁家小孩？打扮得跟个蛋糕似的。”
江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趴在地上，像坨被人踩过的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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