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
一
县太爷:“堂下何人。”
“……”
小午踢了他一脚:“老爷问你话呢!”
老头不说话,看着小吕,缓缓道:“……儿啊。”
散子在一边笑,小午又踢了他一脚,县太爷喝住他。
“娘的,太爷,这假神仙占我便宜!”
县太爷:“老者,报上名号。”
吕宋缓缓把头扭过去,半晌道:“……儿啊。”
小午把堂棍抽出来了。
县太爷道:“小午。”
小午:“太爷,他连你便宜都占!”
县太爷停了一会,提着腰带从案子后头下来了。
泸南地方小,县衙也小,武德年盛,世道太平,衙门里连同就八个衙役,今日城门口值守还调走四个,剩下两个休沐,堂上就剩小午和散子,还有师爷。
师爷看县太爷下来,忙搬了个凳子。
县太爷坐在吕宋面前,吕宋看见了他的瞳孔,盯了一会,心里清明了点。
县太爷道:“老人家,哪儿人。”
吕宋道:“白山村。”
县太爷道:“什么州?”
吕宋道:“忘了。”
县太爷道:“果真忘了?”
吕宋沉默一阵,道:“嗯。”
县太爷道:“老人家,你为何杀人。”
吕宋道:“也忘了。”
县太爷看着他,衙门正大光明的匾也看着他。
二
吕宋原生在北方。
道府十三州,他家靠尽头上,青州都昌县,跟着河北道。
村子站在下海口,每年暴雨,河海交汇都要改道涨水,冲走几个认识的,几个不认识的。
每年这时候,吕宋就只跑半天的货,挑着脚把车拉到乡里,从坊里买俩彩糖人揣回家。
他家一对双,大的小子吕途,小的女儿吕六。
每回等他到了家,俩糖人就给小子,女儿坐着看,和他娘一块,挑灯给吕宋补衣裳。
吕宋不沉默时会去摸摸她脑瓜顶上俩小揪,但多数时候他不怎么言语。
吕宋家世代住在这,这老祖屋是他爷的,他爷留给他爹,吕宋娘走了,吕宋爹一人住着大屋,一家几口人住在一块,地方很紧巴。
地方紧巴,气儿也就紧巴。
吕宋就沉默。
尤其他推门回来,总能看着媳妇从他爹房里出来之后,吕宋沉默的就更多了。
出事那天吕宋还在外头拉货,梅雨没停,天上连着下得跟漏了似的,他穿出来那件蓑衣盖在货上,连车带牛,整辆车裹得比命严实。
村里人顶着雨来找他,前头吼得什么他已经忘了,就记着指着村,脸上那表情他这辈子忘不了。
“途儿!途儿!”
青州人说话带儿化音,两个字不分开,连着念。舌头打卷,喊得他也想卷舌头,想呕在雨里。
他疯了一样把车打回去,正赶上媳妇女儿出来,正午头上,屋中水没踝及腘,细软飘飘沉沉,吕宋趟水刚把儿子从碎一半的灶边拖出来,车没回头,屋就塌了。
污水卷着细软冲到车边,刷过他双腿,盛唐大雨下出一片内陆的海,海内的浪。
浪里带着首饰,带着血。
第二天水退,吕宋爹挖出来了,还剩一口气。
死了也好,活了也好,可他爹还差一口气,这口气就能憋死人。
吕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于是就沉默。
白山村老一辈不多,伤了是大事。伤了一个,剩下的聚在一块,大家长拿出宗族威仪,领着吕宋一家四口跪在祠堂前赌咒发誓,一定治好吕宋他爹。
跪完了祠堂,里长带着人找吕宋,四下合计,请大夫要花一两。吕宋在废墟里扒拉出沾血的细软,吕姚氏换了身上的首饰,各方一凑,一两一。
吕宋拿着银子请了乡里最好的大夫,人跟着过来,望闻问切还没完,就说要回去。吕宋一家都给人跪下了,拽着青布摆不让走。
大夫道:“要治他,没十五两好药,下个月就能办头七。”
人走了,媳妇儿子看着老爹,吕宋夜里还是去跪祖宗。
说老祖宗,说牌庙,说多少,吕宋也从那几个烫金的牌子里晃不出银子来。
跪了一宿,第二天清早,他去找了里长。
三
县太爷道:“老人家,你可有记得之事?”
吕宋不答。
县太爷声音还是定着,话很稳。面上有笑,话中有没有笑,听不出来。
“老人家,在下虚龄四十有三,您大抵长我些,呼声义兄不为过吧?”
吕宋道:“……随你。”
县太爷道:“贤兄,小弟还不知你名姓。”
吕宋沉默一阵道:“太爷,你干这个,屈不屈?”县太爷一愣,他又道:“图什么?”
县太爷不言语,叫师爷把案收了。
师爷收了笔,也拿了个凳子坐在县太爷旁边。一个衙门,县官师爷和师爷对着坐个杀人犯面前,隔着水街对过车水马龙,烟火人间。
吕宋看看师爷,又看看县太爷,道:“你这官儿当得不咋地。”
县太爷也不打官腔了,“下面得话不给你记,衙里现在就我们哥四个,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吕宋也想问这句话。
那天清早他打祠堂出来,先去找了里长,后去找了仨老头,大家长聚着都首肯了,吕宋才回家跟吕姚氏说,要卖女儿。
吕姚氏举着破灶里一块砖,把他追出二里地。
追也得卖。
唐律有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不和为略。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
村里首肯联签,十来个人一块卖,罪能轻。
村里一个跑南北货的找了牙子,村里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但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老男人,瘦,猴一样,穿胡服,脚上一双破麻鞋。男人手里还一个男孩,称他王爹,话里话外调子很沉,十几岁的树,还没茂盛便已苍老。
王爹拎着吕六看,前后调了三个个儿,出价十一两,两边好说歹说,价抬到十三两,不能再多了。
王爹道:“这小猢狲,卖给人嫲嫲都不定收,倒手前还得落我这一阵,十三两,就赚个辛苦钱。”话刚落,吕姚氏就冲出来给了他一爪子。
脸上见血,人更不乐意,银子却没往下落,反涨了五钱。吕宋那时候就应该觉出来不对,可他光顾着打媳妇了。
一套新衣服再饶一钱,十三两六钱,吕六跟人走了。
吕宋一家站在村口看人走远,吕六背影一直哆嗦,不知道是吓得是哭得,旁边那男孩一直在乱动,跟来时比不老实多了。
等人走远,夫妻俩回家,傻眼了。
老子还是老子,儿子不是儿子了。
吕姚氏哭瘫在一边,吕宋夺门就要追,男孩蜷着腿坐在地上看他,“别去了,你追不上王爹。谁也追不上他。”
吕宋劈手就是一顿打,往死里打,男孩倒在自己血里,衣服破了,露出别的伤来。
吕宋到底还是去追了,也到底没追上。回来时还有点神志,带着里长捆男孩,推门人已经跑了,就剩地下一滩血,女人昏在一边,再醒来就不会认人了。
到此,这家算彻底没了。
日子难成这样,日子还能更难。
半个月后,又下大雨,吕姚氏掉进河沟里淹死了。等水退了,尸体都泡涨了。
吕宋更沉默了。
人捞上来之后放在村东,那边有个庙,破的,村里死了人就在那停七天再下葬。吕宋在她边上坐了一宿,第二天吕仨来送饭,他正拖着腿要往外走。
吕宋道,“仨儿,我见着佛祖了。”
吕仨:“哥,守头七不能喝。”
吕宋:“没喝,真见着了。这么大一个小小子,坐在那个土台子上,甩着腿,和我说你看。”吕宋在腰这比划比划,“仨儿,你说他让我看什么?”
吕仨道:“哥,别想了,吃饭吧。”
吕宋看着饭,掺着杂壳的米一粒粒,热气飘上来,熏在他脸上。吕宋接过碗,拇指扣在碗沿的缺口上摸了一阵,把饭吃了。
吕仨收碗时候同他讲,“哥,你别瞎想,娘们没了还能娶。”
吕宋没讲话,他今天讲的已经够多了,比往来几天加在一块讲得都多。
这天过午吃完了饭,他蹲在门槛上,满脑子都是那句你看,那根指着天的细指头。
第二天大早,吕宋拿锄头打死了他爹,卖了牛车,上路了。
四
衙门里一片沉默。
外头已经日头高升,坊市开门,正门倒清净,院墙外叫卖声车碾人步,踢踢踏踏,簌簌飒飒。
散子不笑了。
县太爷道:“老人家,弑亲可是大罪。”
吕宋道:“知道。”
县太爷忍不住提醒他,“弑父罪加三等,提府上寺审,车裂斩首都可能的。”
吕宋还是点头。
师爷在边上哆嗦,县太爷看了他一眼,道:“老人家,你走了,后来去得哪?”
吕宋道:“不知道。”
县太爷道:“那你为何上路?”
吕宋道:“找途儿。”顿了顿,他又补充,“还有六儿。”
县太爷道:“找着了?”
吕宋道:“找着了。”
县太爷看吕宋,吕宋也看他。旁边三人都盯着吕宋后脑勺,吕宋前脸儿,至多看看他眉心,没人盯着他看,就县太爷和他眼儿对眼儿。
吕宋沉默一阵,道:“你看什么。”
县太爷道:“不知。”
吕宋忽然笑笑,道:“你长得有点像那个佛祖,到我这那个。”他比了比腰。
县太爷也笑:“是老者您有佛缘。”
吕宋道:“是我有吗。”
县太爷愣了。
吕宋又问一遍:“是我有吗。”
堂上无人应答。
吕宋那天揣着钱出来,天南地北的走,没目的地。他没想透那句你看,坐在哪看什么,也觉得不是那句你看里的“看”。
有一阵心里也怕,越道府十三州没个住的地方,过卡让人抓回去,审得就是大罪。喝醉的时候就放下了,心里除了一对双,就是那句你看,看了几十年,没看出名堂来。后来就常喝醉。
想不明白。
几十年流子下来,人渐老,越走劲儿反而越足,脸上是风沙,眼里是酒浊。走到最后,一对双想得少,那句你看想得多。
他有时候实在难受了也问问别人,人家让他问住了,山呼海唤就是一句活菩萨,大慈大悲指点开悟。问得多了,也能挣银子。
挣银子当然不耽误开悟,也不耽误找儿子。挣银子总是什么都不耽误的。
县太爷问:“你如何找到儿子的?”
吕宋道:“佛祖帮找着的。”
吕宋有个信徒,跟着他走了很远。有年突厥犯边,凉州有点小摩擦,城里查流动,吕宋正好走到这儿来。守城的查通关文牒,他打包袱里掏出八本,全盖满了,小兵叫陈狗,临上岗之前偷着喝了点,西北酒硬,冲,一刻钟之前他刚喝,现在正好上头,借着酒劲就要抓吕宋。
陈狗问:“你干啥去?”
吕宋道:“找人。”
陈狗又问:“找谁?”
吕宋道:“我儿。”他看看陈狗,又看看上头城墙,一伸手拉他一把,上头砸下块城头砖来,人头大。
陈狗啊一声,吓倒在地上,扭脸见逆着光站那的吕宋,借着酒劲就跟了他。吕宋后来总跟他说自己不会显灵,他不听。
吕宋道:“我就是看。”
陈狗说:“师父你别说了,能看就是大觉悟。”
吕宋就沉默。
他也不用吕宋操心,到哪自己找活,酒钱给他全包了,出门还给吕宋打名头。路上总是陈狗说得多,吕宋说得少。两人一路走到泸南,支桌住了四五天,陈狗回来跟他说打听着城北靠护城河的一家子,男的听着像吕途。
那天晚上,吕宋没想那句你看。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去了城北,那家门户不错,良人优氐,看着不愁吃穿。家户门口有个茶摊,吕宋在那坐了一个时辰,门开了,走出个中年男子,眉眼神/韵,闭着嘴像不说话的吕宋。
吕宋看着他,心里有口气慢慢散了。他付了茶钱,站起来打算往回走,门又开了,追出个女人。
吕宋抬头,见着了吕六。
吕六道:“夫君,天色沉,带上伞。”
吕途应了。
吕宋僵在茶座条凳上,怎么也起不来。
吕途走了,吕六往回也走了,没等吕宋站起来,门又开了。
吕宋想,这门今天开了很多次。
他看过去,里头走出个老男人,和他差不多年纪,瘦,猴一样,脸上两道长疤。吕宋听见吕六道:“爹,相公明日才回得来。”
老男人道:“嗯,那你便同往常一样,去徐嫲嫲那住。”
吕宋那天在沿河坐了一宿,陈狗来找他时,他告诉陈狗:“我又见着佛祖了。”
陈狗蹲下,“师父,佛祖说啥?”
吕宋道:“他让我看。”他扭头冲着陈狗又道,“狗子,你说能不能行?”
陈狗道:“行,肯定能行。”
他没问什么事能不能行。
第二天,吕宋上街买了把锄头,杀了一家三口。拿着血锄头坐在衙门口,渐渐不知事了。
五
县太爷问:“陈狗呢?”
吕宋道:“不知道。”
县太爷给了个眼神,师爷哆嗦着跑出公堂,去贴告示。事基本都交代了,县太爷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回堂案后坐下。
吕宋又沉默回抱着锄头那个吕宋。
县太爷打了声惊堂木,道:“收监。”
六
故事再长,人审完了就是完了。
收了监,师爷把押补上,画完后封成案递给寺里,三条人命血案,县里审不了。
事完了下午巡街,小午跟人换岗,走在路上,抬头,顶上是明晃晃的太阳。
青天白日。
远处一阵哭闹,不知道是谁家儿子,谁家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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