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楼的部长
【嘭——】
关上门，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老婆。”
他带着笑叫了一声，屋里没动静。
棉拖鞋底踩在地上不声不响，顺着木楼梯上二层，推开卧室，没人，转头去书房，还是没人。
他微微皱眉：“老婆。”
屋里仍旧没动静。
他扯开领带，仰着脖子深吸口气，头神经质的动起来，脖子上有点汗渗出。
“……老婆。”
这是最后一遍。
“……老左？”楼下有开门声。
他立刻笑起来，冲下面叫了一声，把领带全扯下来，边叠边往下走。
楼上门半开，放开的圆门手柄被挤压，微微变形。
“怎么睡楼下来了？”
他随手把领带搁在电视柜上，一把搂住妻子用力抱了抱。
“嗯，楼上热。”她揉着脸打个哈欠，把他领带拿起来转身进一楼卧室，左部长跟着她。
进了卧室一阵凉气，他坐到床边，拿遥控器关了空调，扭头看她开衣柜，拉出抽屉放领带。
他解开衬衫扣往后倒在床上，被硌得哎哟一声，向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红票扔到床脚，笑嘻嘻伸脚蹭蹭蹲着的妻子。
“老婆，跟你说收好，怎么搁这了？”
“别用你臭脚蹭我，起开！”她拨拉他一下，“上次人家送来随手就扔在那了，这两天没睡楼下，忘了。”
“那你记着收好，要不干脆去买点什么花了吧。”他换个姿势□□一声，抓住妻子扔过来的汗衫裤衩，就着躺着的姿势换掉西装，腰带一解，肚子就绷不住了。
中年爬上部长位置，少不了左右逢迎。
酒桌来去轿车出入，掉头发长肚子，这是命。他底子好，保养得也好，多年坚持夜不多食，倒也没单位里那些领导发福的那么厉害，腰围就比年轻时候宽一圈。
再者毕竟条件限制，想胖，胖不起来。
摸摸没什么变化的发际线，拿下来一手油，他坐起来：“我冲个澡去啊。”
“行那你去吧。”
妻子仍蹲在柜子前，背着身把浴巾扔给他。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她收拾完一转身，猛然脸对脸撞上他，近在咫尺。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惊喘一声。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习惯。
“你呢。”
她咽了口口水：“我陪你。”
他瞬间笑起来，倾身亲了亲她。二人转身往外走，她自觉自动的去反锁了大门，把钥匙放在盥洗架上，换上浴袍坐在马桶盖上，撑着头看他。
他毫不避讳，脱掉常服坐进浴缸里，妻子把架子上沐浴露递给他，吸口气说：“咱楼下新搬进来一家。”
“嗯，我听物业说了。”他闭着眼搓头发。
她恢复过来，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木：“打听物业干什么，我又一直没出门，就下去倒个垃圾。”
他笑笑：“没事，这不习惯了么。”
她嘁一声：“爱信不信。”
“我信啊。”他也不用她帮，摸索着打开淋浴头，水一下来，淅淅沥沥浇过他的脸，他半睁开眼，贴脸滑过的水让笑容扭曲。
“不信也不能让你坐这。”
记忆零星划过，她打了个寒颤。
他顿了顿，伸手拉住妻子一只手，声音柔和：“乖。”
她抿着唇，唇线发白。
他笑得更温和，湿手指拂过她脸颊：“进来和我一块洗？”
妻子微点头，站起身脱掉浴袍，赤足踏进浴缸。
缸壁有些弧度，她脚不稳滑了一下，整个人跌在他身上，赤/裸肌肤相贴，骨与骨撞出暮年的沉沉钟声。
没有什么小说里的浪漫，两人都疼得大叫。
片刻妻子先回过神，她疼得一个劲儿抽气，撑着他跪坐起来，伸手去摸他：“老左，你要不要紧？哎哟……。”
双手细碎摸着，顺着他肩胛，摸到松疏胸膛，摸到微凸的肚子，再往下，摸到丛丛毛发中的大伤，缺损的睾/丸，永远孱弱服帖的阴/茎。
“我没事，你磕哪了？”
“你撞我胸上了……。”知道对方没事，妻子半跪半坐着呲牙咧嘴。“都是你，作什么作，哎哟……好好让我坐那不就行了……。”
他倾身去抱她，“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
“滚。”妻子打开他，“谁陪你，我要出去了。”
话一出口，她倒抽口凉气。
淅沥水幕下他颜色扭曲，侧后方的头颅靠在她耳畔，声音温柔。
“你要什么？”
“……”她嗓音微抖。“我……我不想洗了，我给你搓背行吧。”
耳后落下一个轻吻。
她拿过搓澡巾，给他打上沐浴露，冲掉后扶着肩膀开始搓。
早年部队戍边，他背后旧伤横陈，痕边没长好的横肉突起，她搓到这里，轻轻跳过。
“不疼。”
“我知道。”
她摸摸那些瘢痕，触感像夏日皮肉饱满的樱桃。
“哎老左，周末有局吗？”
“周六陪刘处吃个饭，周末没事，怎么了？”
“我好去复诊了。”
他静了一下，笑笑说“行，那周天去。”
她伸手把花洒引下来，给他细细冲掉背上的灰，水声中提高了声音：“你开车吗？”
“啊，我开，小陈这两天请假了。”
“行，那你一会去把病例拿车上去，免得忘了，我放楼上卧室里了。”
她推开花洒，扶着他肩头站起来，快速冲了冲自己，穿上浴袍。
他转过来看着，她把湿头发扎好，说“看我干什么。”
他笑起来，眼角细纹深深。
“八年了，你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是胡话。
她低头不回答，系好浴袍坐回马桶盖上，冲他努努嘴：“快洗，出来我好做饭。”
他笑着搓洗自己。
十几分钟后，两人从浴室出来。
妻子径直去了厨房，切菜声响起，他端起客厅桌上的茶，拿着上了二楼。
从大理石台上拿起病例，他坐在床上，随手搁下茶杯，翻了翻病例。
两本病例钉在一起，中间复诊挂号的加塞被妻子粘在各页。
从中间向前簌簌翻过，纸页由白转黄，停在第二页。
上面贴了六年前的手术缴费单，他掀起来，下面是医生的鬼画符字，只有最后一行的诊断结论能看懂。
无过敏反应，可行子宫摘除。
他轻声笑起来。
“六年了啊……。”
这行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心里不安定的时候看看，就会好很多。
这张病历是比结婚证更牢靠的一纸契约，死死把她绑在他身上，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他拿着病历起身，推开隔壁婴儿房。
房间布置得很明快，水蓝色的墙体上画着幼儿园外墙一样的花草，屋里堆着两三个毛绒玩具，带纱帐的婴儿床静置在靠窗的位置。
他无声走过去，轻抬手掀开纱帐。
婴儿床上，躺着个真空密封装起的子宫，被妻子用尿布好好裹着。
他带笑看了一会，放下手，转身下楼。
“老婆，尿布好像快没有了。”
“我知道，周末出门正好买了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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