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D先生
“D先生是个很聪明的人。”
“你们真的想听吗?好吧,那你们要坐好了,”我把鼻梁上的镜子摘下来,盯着面前几个小萝卜头说,“等我讲到结尾的时候,你们会知道这句话的真谛,不过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理解他有多么聪明,就像接到消逝的雪花一样,懂吗?”
“好的,那么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想想,就从我的母亲开始吧。
哦,是的,我和D先生认识,是从我的母亲开始的。
那时她从她姐妹们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一个长得似乎不错的男人——因为常年戴着斗篷,没有人看到他的面孔,大家就猜测他长得不错——在小镇的尽头开办了一所学校,入学费是三张枫糖烤饼,男孩女孩都可以去。男人还做过承诺,学校里不会有富家的小子踢你的屁股,因为人人都可以相互踢对方的屁股。
于是我的母亲把我从厨房的柴火和煤堆里把我挖出来,给我了两个先令,去街上买三张烤饼,毕竟,又有哪一家的父母不希望孩子有学上呢?能背会九九乘法表总是好的。但是我并没照做,我只花了一个先令买枫糖,在厨师——像往常一样——光顾母亲的时候,从他裤子里偷到了仓库的钥匙,用那里的面粉做了五张烤饼,还撒了好些罗勒叶。
我套上我平常穿的衣服去了森林和城镇边缘的那个学校,在校门口,有很多闪亮的马车并排着,把门口堵得过不去一个人,车上坐着不耐烦的富家小子,还有他们摇着毛扇的母亲。我从车底钻过去——这使我的衣服比平常更脏了——跟在许多人后面排队,手里拿着烤饼。
‘嗨,你也是来要D先生收你做弟子的吗?’前面穿着呢毛衣服的小子回过头。‘什么?什么是弟子?’‘你知道,就是……’他支吾了一会,‘一种比较厉害的说法。’‘是吗,我不太懂。’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又嘟囔了一阵,转了回去。
我们在队伍里排了很久,久到我把五张烤饼吃到只剩三张,才终于进去。学校里面很大,比从外面看上去大得多,我们前后五个排成一队,从长长的石砌门廊,一排排悬挂的公羊头,许多倒悬的蝙蝠下穿过,跟着最前面的人走到里面,D先生就在那里。
他高高地坐在书堆上,在暖和的屋里还带着兜帽,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老虎,大象,老鼠和人,’当我们站成一排后,他缓缓地站起身发话,像只张开双翼的巨大蝙蝠,‘谁更凶狠。告诉我你的答案。’
说话时,他的面前逐渐出现很多影像,老虎和大象在我们身边徘徊,老鼠在地面四处乱窜,而人类,哦,这房间中的人类已经够多了。
身边的孩子们嘁嘁喳喳,最终有两个选择了老虎,一个选择了象——排在我前面的富家胖小子,他已经吓晕了。
我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最终和别的孩子一样选择了老虎。
‘就是你了!’D先生忽然看着我嘁嘁嘁的窃笑起来,大声宣布,‘我决定了,明天给我擦鞋的人就是你了,这个茶色头发的小姑娘。’
他指着我,风一样掠到我面前,极近的距离下,我的鼻尖贴在一根尖而长的鹰钩鼻上,它下面是一张裂到耳后巨大的嘴。这个人涂抹了浓厚油彩的脸大笑着,乱蓬蓬的黑发下是几丛细竖条状的眉毛。
‘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他怪笑着抢走我手里的枫糖饼,一口气全吃下去,在书堆上轻巧的用鞋跟跳起舞,‘哈哈哈哈,你被伟大的D先生选中,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和我一同进来的两个女孩抱在一团吓哭了,我犹豫了一下,也跑过去和她们抱在一起小声哭起来。
‘不及格!’他的双眸盯着我,一跃下来把我从女孩堆中拎出来。‘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我希望以后每当我说话时,你能够大声回应我:是的先生!你听懂了吗?’他狂风一样怒吼着,‘你的名字!’
‘艾达。’我擦干眼泪。
‘不,不对!是:艾达,先生!懂了吗?!’他用力摇晃我,‘懂了吗?!’
我尽力大声回答他:‘是的先生!’
就这样,我成为了D先生巡游这个镇上的唯一弟子。
D先生的学校每年将最大的弟子放走,在新的地方再招收一个,他的学校里永远只有十三个人,我们坐着他的城堡巡游世界各地,而他留下过的地方,认识的人都对他恶评,称之为魔鬼。
英国,普鲁士,新大陆,芬兰,挪威,哦,挪威不行,他说那里是一个老朋友的地盘,常年极寒积雪,他不爱去那里,他说她吹出的风令他感到头疼。
他教我们如何在春天时让鲜花快速的生长繁盛,然后迅速的枯萎拿到种子,如何在夏天时捆绑暴雨送进别人家里,如何在秋天打下果子贮存到冬天,如何在冬季囚禁永不熄灭的火。他坐在雷电下,用尸块制造长相与我们相似的亲族,他教我们识别蟾蜍舌和晾干的蜥蜴尾,教我们如何让懒人更懒,只需要一根细细的鸽羽芯,躺着也能喝到果汁,他还用融化的铁和蝙蝠翼教会我们如何飞翔,每个人。
‘先生,’我有时会问他,‘懒惰的人是罪人,对吗?’
‘艾达,艾达艾达艾达,’他窃笑着,舌尖击打上颚,‘我是懒惰的人吗?’
‘不,您不是。’
‘那我是好人吗?我是上帝的宠儿吗?我被三圣所眷顾吗?’
‘可懒惰是原罪之一,’我反驳,像街上手拉手唱圣歌的教童反驳曾被放出的,比我年长的弟子,‘上帝说,这是需要忏悔一生的罪行。’
‘嘁嘁嘁,艾达,’他翘着脚看我,皮鞋尖直冲我的下巴,‘贪食也是七原罪,可为了赎罪,你愿意放弃手中的烤饼吗?你愿意放弃为它涂抹蜂糖的权利吗?’
我低头看了一会,很慢得舔舔手指,‘我……愿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达,不及格!’他跳起来,大声笑着,‘不及格!艾达,不及格!’
我捂住胸口,想他一定看到了这里,这里很深的地方。
D先生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只有他的大腿高,直到可以仰头把他从高高的书堆上拽下来,我们总喜欢这样做,我们喜欢看他瞪着满眼的血丝,驾着他冒着蒸汽的魔鬼车,追得我们满城堡跑。
我是在冻手缩脚的深冬离开的家,十三年后的深冬,我又回到了这里,这个城镇。现在的D先生看上去比之前老了一些,即使他总画着浓厚的油彩,可每次嘁嘁嘁得窃笑时,额头的纹路总要将它们挤掉一些——这在十三年前可是没有的。当然这恐怕也要归结于D先生最近的想法,他总是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可最近这个又大又疯狂——他要制造一面大镜子。
‘我的老朋友,就是挪威的那个,她有真理之湖,而我——D先生,要制造一面镜子,’他昂着他的大鼻子,高傲地冲我说,‘比她的湖更通透,更大,更真理。’
他没日没夜的忙着,而我——升格成为十三个人里年龄最大的这个,则要负责为他采购。
城镇中的变化很大,我在城镇中心见到了一个曾经的同辈,他作为雕塑活在那,周围有许多鲜花,以纪念他为这个城镇带来了可以囚禁住的不灭之火,他们现在叫那东西为风灯。
我在穿过市中心,迎面来了一队跳舞的女人,她们系着丝巾穿着长裙,单薄的衣裙火绒草一样盛放,高声喧哗着。我在及膝的大雪中艰难地穿过她们,晚上的时候,我问D先生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做,D先生像以往一样窃笑着,“愚蠢的女人,”他说,“女人的武器不是同男人一样强,而是像女人一样弱啊。”
‘可是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先生。’我切开一只火鸡推到他面前,D先生从半月形的眼镜上盯着我,巨大的笑容咧到耳根后,‘不及格,艾达。’他凑近我,‘你如果总这样问着知道的事情,是不会及格的。’
我低下头吃掉叉子上的火鸡。
D先生总是说,不对不对,不及格,你还学得远远不够呐。
富足是好的事情吗?知足是好的事情吗?懒惰是好的事情吗?我们互相质询着,在日复一日中心照不宣。
在城镇逗留的第五天,我得知了母亲已经死去的消息,和她的姐妹们一样,被男人传染的,很常见的病。去看望母亲时,D先生奇怪的和我一起去了,我在灵前哭了一阵,回去后,D先生对我发了脾气。
‘不及格!’他摔掉了书本和实验机器,大声对我吼着,‘不及格不及格!’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无措的站在原地,‘什么?’我说,‘您是在说关于刚才的事吗?’
他跳到我面前来,像只巨大的蝙蝠,露出尖牙和马戏团小丑一样巨大的,裂开的嘴角大声质问我,我甚至能看到他樱桃色的牙龈。
‘你为什么没有哭?!’
‘什么?我哭了!’我大声反驳他。‘哭了很久呢!’
‘不!不!你这个狡猾的小骗子!你别想蒙蔽我!你永远像十三年前一样!’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哭!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哭?!’
‘我……我哭了!’
答案呼之欲出,可我答不出他的问题。我只好徒劳的重复着几个单词,憋着一股气,转身跑出了他的房间。
晚上的时候,我住在了玛丽那里。
当我们脚趾靠着脚趾的时候,我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她。‘这是咱俩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玛丽看着我点点头,我们在被子里认真的手牵着手起了誓。
‘那艾达,你哭了吗?’听完后,玛丽眨着她漂亮的褐色眼睛问我,我沉默了一小会,悄声回答,‘是的,’我说,‘哭了很有一会呢。’
即使我知道,我说谎了,一如这十三年。
玛丽是新入学最小的孩子,也是这个镇上的人,在被她妈妈接回家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又告诉了其他人,这件事在外面转了一圈,最后在采购时又回到我耳朵里,但D先生变成了一个虐打小女孩,并逼着她承认自己哭泣的魔鬼。
他终于在这里也被这样称呼了。
我去找D先生道歉,他在听完后却笑着站起来,在他针鼻儿大的手杖尖上用鞋跟跳起舞来,‘魔鬼,哈哈哈,’他笑着跳了三圈,从手杖尖上跳下来,拉着我的手飞到半空中,‘最后一个城镇的魔鬼,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他似乎为此而心情愉悦,制造镜子的脚步加快了很多,在镇上停留的第二十天,他成功了,因为那天他要我去买红葡萄酒——用以庆祝。
‘……他是一个最坏的家伙,因为他是魔鬼,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制造出了一面镜子。这镜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东西,在这里面一照就会缩成一团,变成乌有;但是一些没有价值和丑陋的东西就会显得突出,而且看起来比原形还要糟。当一个虔诚和善良的思想在一个人的心里出现的时候,它就在这镜子里表现为一个露齿的怪笑。于是魔鬼对于他这巧妙地发明就发出得意的笑声来,那些进过魔鬼学校的人……先生这人知道您办过学校。’吃过饭后,我们围在火炉旁,拿着一些收集来的东西念给他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东西。
‘这个……’我将手稿翻到最下面一页,上面用花体签着【安徒生】的字样。‘这个安徒生。’
‘后面呢,后面的话。’他昂着头,枯长的手指点点纸页,于是我开始读念后面的字。‘……进过魔鬼学校的人,走到哪就宣传到哪,说是现在有个什么奇迹发生了。他们说,人们第一次可以看到世界和人类的本来面目,他们拿着这面镜子到处乱跑……先生,我们还没有开始乱跑,也没有说这些话,他怎么知道您的发明的?’我敲敲纸张。
‘哼,可笑的先知,混迹市井愚蠢的圣贤人。’他喝干红酒猛地跳起来,窃笑着讥讽,‘那就如他所愿,艾达,我们用它去摆弄一下世人,不仅如此,我们还用它——去讥讽一下安琪儿,’他弯腰凑过来,鼻尖顶着我的鼻尖,‘和你们的安上帝。’
于是我们十三个人开始奔走起来,旧时离开的人也陆陆续续往这赶,在街上大声宣告着奇迹,又认真的准备好翅膀,去愚弄安琪儿和‘他们的上帝’。
临近春天的时候,四个男孩们带着它飞上了天空——用D先生制造出的翅膀,可那镜子飞到一半便怪笑起来,直到笑得发起抖来,男孩们拿不住它了。镜子掉下来打碎了,碎成几亿,几千亿片,掺在最后一场大雪中,落在人眼里心里,一切都不同了。
D先生和我并排站在雪里,镜子的碎片落在我们周围,有的落在他身上,也有的落在我身上,很快消融不见了。
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后,‘先生,’我仰起头问他,‘您冷吗?’
他嘁嘁嘁的窃笑着说,‘艾达,你喜欢这样吗?’
‘……’沉默了一会,我平静地说,‘不怎么喜欢,也不怎么讨厌。’我的内心因说出这个答案而感到宁静,以往在心中喧嚣的圣歌,第一次全都平息了下去。
D先生看上去却有些不满意,他瞥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张开双臂。
‘世界要大乱了,大家看什么都是不对的,什么都是不顺眼的,这都是我惹出来的,你不为此感到不平吗?不为你们的上帝感到不平?’
‘不,先生。’我说,‘上帝是他们的上帝,而这也不是您的错。’我认真地看着他,‘大家本来就是这样,信仰和友爱,扭曲和怪笑,大家本来就是这样,您只是揭开了马戏团的幕布,小丑油面下的脸。’我冲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对他笑起来,‘您是个很明确的人,我喜欢这样。’
我看到他第一次呆在原地,长久的和我对视。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移开了目光,‘不……不……不及……。’他似乎想说不及格,但因为镜子或其他什么的缘故而说不出口。我不再盯着他因转过脸去而暴露出的,红透的耳尖,牵住他冰凉的手。
‘先生,您冷吗?’
我像往常一样,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这,就是最后的结尾了。”我拍拍腿上的毛毯,对面前的小萝卜头们眯了眯眼,“好了,现在,是睡觉的时间了。”
“可是奶奶,他冷吗?”
“是的,他冷吗?他没有回答你!”
“嗯……谁知道呢。”我歪歪头,远处的D先生正气急败坏地冲过来,驱赶地上的孩子,“晚安,小甜派。”
“艾达!谁准你讲这个故事的!”他拧着一张满是褶皱的脸,裂到耳下的嘴角不满的撇着,“谁准你告诉这群小圣徒了!”
我笑着拉住他枯长得手,从下仰望他。
“先生,”我说,“那你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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