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迪斯尼
天有点暗。
我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外头，去厕所吐了嘴里的沫子，洗了把脸。
我一般不在别人家过夜，昨天是个意外。
走出厕所，客厅桌上还剩着昨晚的一口牛排，我拎起来吃了。
这个月份还行，一晚上牛排没坏。
我往卧室走，指头搁嘴里嘬了嘬，一股混着香皂的黑椒味。
香皂冲，黑椒也不正宗。
我不喜欢她家的这些东西，包括她，但她床技是真好。
所以昨晚才是个意外。
卧室里衣服折腾得满地都是，昨天两人都没顾得上。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但久违么，得显出点激情如火，反正我是这么想，她是不是，不知道。
套上毛衫内裤，都穿利索了，我才看见裙子在她腰底下压着，伸手拽了拽，没拽动，一只手推着她往外拽，也只出来一点。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干脆不拽了，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她手上没好烟，哈德门四喜什么的换着抽，我包里带着万宝路，但我懒得起来了。
抽什么不是一样抽，凑付呗。
烟有点呛，我眯着眼往下瞅。
隔着雾看不太清她脸，她闭着眼，眼皮角向下怂拉着，眉心有道痕儿，我们原来客户经理也有，那人老发脾气。
后来怎么了来着……好像高血压死了。
“啧，想这个干什么。”
我又抽一口，起来掸了掸烟灰。
烟灰缸在床头柜上，我手里烟凑她近了点，把她熏醒了。
我就着姿势坐在地下，靠着床头柜又抽一口，把烟喷在她脸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了握她的。
她先拧眉，接着动动嘴，然后才睁眼，看见我，闭了闭笑一下，才再睁开。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挺喜欢看她起床的，尤其是闭一闭眼，笑的那一下。
“大早晨起来就抽烟。”她坐起来揉揉脸，眉又皱了。
“清醒清醒。”
我把剩一半的烟给她，她接过去抽了一口，越过我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她看了眼挂表。
“八点多了，怎么还没走。”
我站起来，笑着伸个懒腰。“你压我裙子了，我怎么出去，光着啊？”
“什么话。”她站起来去上厕所，脱掉裤子坐在马桶上，说话间有水声。
“没裙子了不能去我柜子里拿一件？我年轻时候穿的衣服全在楼上堆着。”
我倚着厕所门笑看她。
“没你高啊，再说穿那个了，他得看出来，还得解释。”
她没说话，擦干净起身梳洗。我把毛巾拿下来搭在她脖子上，顺道亲了亲她耳垂。
老女人的皮肤都差不多，女人一旦上了四十，再往上长变化都不大，皮肤松得跟烫毛扒下来的鸡皮一样。
皮肤一松，摸上去就软，圆润，柔和，包着脂肪像个出炉三天的糯米糍，将坏不坏的，腻又甜。
我不喜欢她，但她耳垂长得很不错。
我靠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圈着她腰。脂肪层叠手环不过来，我干脆撩开衣服，把手插在两层游泳圈中间。
我指尖摸到她肚脐了，扁圆的一个，在那。
她肩膀顶顶我，含着牙膏说了句含糊话。
我笑笑。
“哦，你赶我是吧。”
“……”
她扭头看我，眉心很深。
“你刷吧，我不搞乱。”
她把头又转回去，一阵梳洗声过去，她擦把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去厨房。
我跟着她。
“做鸡蛋糕吃不吃。”
“你吃吧，我吃过了。”我看了眼手机，回房把裙子套上，去客厅整了整提包。
她从厨房探头。“吃过了？吃的什么？”停了停，她瞬间接了自己话。“哎跟你说了别吃隔夜食别吃隔夜食！你怎么回事，又不听！”
我曲着一条腿穿丝袜，打眼帘上面看她，从她脸上看到以前还小的自己，还有……嗯，多年前母亲说【你穿秋裤】时候的表情。
“妈。”
“干什么！”
我笑岑岑叫她，她回了一声，脸很凶，眉心还是皱着。
我不喜欢她，可我喜欢这个表情。
“你有空去查查血压吧。”顿了顿，我看她瞪眼要张口，又说“他和爸肯定都没空，我陪你去。”
她不说话了。
“行不行？”我穿好丝袜起身，拿上提包走到厨房门口，她早缩回头去了，在那嘀咕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之类的话。
我笑笑。
鸡蛋糕蒸上了，她得守着火。
我搬了个马扎坐下，以腿做桌，摊开几个化妆品，她也搬了个马扎子坐在我对过，我仰起脸闭上眼。
“好好的，别笑。”
她说，粉底铺在我脸上。
“这个谁忍得住……。”
“别说话，不好画了。”
“就不。”我睁开一只眼。
“好了好了你乖，闭眼，快点的，一会没时间了。”
你乖。
我喜欢这句话。
我闭上眼。
虽然不喜欢她。
“……”
“……”
“…………妈。”
“怎么回事呢你，不是说了不准说话么。”
“……噗。”
我又忍不住笑了。
我睁眼看她，刚要接口，手机响了。
我翻出来接了。
“喂。”
那头是男友的声音，有点懒散，漫不经心的。
“快九点了啊，你在哪？”
“在咱妈家。”我看了眼她，她正好起身把鸡蛋糕火打小。
“啊？怎么住那去了？”
“昨晚上忙点，妈家近，我累大了不愿意回去了，就在这凑合一晚。”我低头把粉底收起来，她又坐回来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喂。”
“哎妈，她昨晚是住你那去了啊？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再说了，就她还知道回来看看我，你这个亲生的连影都没有。”
“不是啊妈，这不忙么……”
“行了你，没心思跟你吵嘁这个，今天带她去迪斯尼是吧？”
“哎她非得要去，我能怎么的。”
“行了吧你，少说两句，别亏待人家。”
说完了她把手机还给我，我又说了几句，约好时间他来接我，就挂了。
她又给我画了一会，起身关了火，我把鸡蛋糕端上桌，她拿了两个勺子。
我没说什么，跟她坐一块，一边一半。
做得很好，比我妈做得好吃。
吃了两口，我咬着勺子抬眼看她。
“妈。”
“嗯？”
“我漂不漂亮？”
她从碗里看我一眼。
“漂亮啊。”
我笑了。
“漂亮你亲亲我呗。”
她也笑了，探过来亲了亲我，我尝到她嘴里的鸡蛋糕味，很淡，和我的一样。
我放下勺子，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吃了，我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她也看见时间了。
“下去吧，到楼门口就差不多了。”
我还是笑。
“你又赶我。”
她眉皱着，中间那个痕儿很明显。
“早点下去我好收拾收拾，再说，你别让他等。”
我知道下一句潜台词。
你别让他等，他再上来，好怀疑了。
男友家拆迁分房，家里三口人一人一套，她住一套，男友一套，他没事不常来他妈家，主要不是远，就是不想。
像我这样工作室车程一个小时，碰上高峰三个小时的，来得比他勤。
我深吸口气，抱住她。
过了一会，她叹口气，回搂住我。
“乖，赶紧下去吧。”
“……妈……。”我揉揉她头上烫卷的短发，声音有点低。
“我其实真想是让你领我去玩的……。”
“……”
我悄悄说“我跟他说了不去就分手，是想他要是打电话时候跟你抱怨，你可能会心软带我去的。”
她僵了一下，说“……我上你当了呗。”
我笑起来。
“算是吧，不过我没想到你能弄什么迪士尼儿童套餐的，还牛排玩具的哄我。”我靠到她耳边。“妈，你牛排做得烂死了。”
她声音很硬。“不爱吃拉倒，再不做了。”
我咯咯笑出声。“别介啊，以后会好的。”
她不说话。
我知道，谁敢说以后真会好呢。
没人敢，因为不会。
我们静静抱了一会。
过一阵，我轻出口气，揉揉她后背心脏的地方。
“妈，我真陪你去看看吧。”
“……好。”
她终于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
我用力抱抱她，开门下楼。
临上车前，我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她果然在窗口，脸上又是那种常见的表情。
皱着眉，嘴角勾着，带点愧疚的招招手，不知道是冲我还是冲他。
大概是冲我们俩。
我喜欢这个表情。
虽然我不喜欢她。
【砰】
我合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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