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欺负
回到Y市,李秋禾开始忙碌起来。
那天傍晚岳伟来“西点学堂”接她,两人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岳伟喜欢的港产警匪类型,他看得津津有味。李秋禾对这种烧脑型的片子也很感兴趣,但是今晚她坐在边上,分分钟跳戏,心里不断循环想着该不该和他继续交往下去的问题。其实跟他完全没有认真地爱过,“分手”一词似乎不恰当呢!可是该怎么办?心里明明没这个人却还继续着和他的“男女朋友关系”,这样厚道吗?
在电影反射的光线中,她偷偷打量他的侧影。他看得相当投入,双手放在腿上,到了剧情紧张处稍稍握起了拳头。她脑子里浮现出陈一江说的那句话:“他和于昊文很像。”是有些像:斯文,不张扬,很少有情绪的变化。他身处官场,时不时流露出一些官场的伪善习气和所谓“朗朗乾坤独我不得志”的愤世嫉俗。于昊文也很伪善,却隐藏得很好,就像一把被布包裹着的锋利的刀,在你完全意识不到的时候狠狠地捅到你而你还看不清楚那刀究竟是从哪儿出现的。于昊文也是个愤青,常常怨愤“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电影终场,岳伟总要来一番他认为的客观理性的评价。听多了,也就是那些陈词滥调。李秋禾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
岳伟只管侃侃而谈,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出了电影院,他才暂时停止高谈阔论,伸手去拦路过的出租车。
李秋禾咬咬牙,喊他:“岳伟——”
岳伟回头。李秋禾迎上他的目光,静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很高兴认识你,也很感激你这几个月的陪伴,但是……其实你也知道……”
岳伟听懂了她的意思,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你先别说这样的话。我和你交往是为了结婚。你是很适合跟我结婚的对象。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没有爱情,结婚好吗?”
“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问你的问题吗?我是喜欢你的,你也并不讨厌我对不对?我们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而且,结了婚天天在一起,再深的感情都有了。你别总是这样犹豫。”
“不是感情。我对你没感觉。”
“彼此能走到一起,就是感觉,也是感情。”
李秋禾一时词穷,蓦然发现跟他之间似乎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再怎么呼喊,都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你冷静一点,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我可以等。”岳伟向她跨近一步,“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陈一江的出现。不过没关系,像我们这种快三十岁的人谁没有个过去呢但是,过去始终就是过去,重复历史就是灭亡。所以,我不会介意的。也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胡说什么?这跟陈一江没有半点关系!”李秋禾只觉一颗心迅速地往下坠,声量是和岳伟认识以来从未有过的高、重。
“是吗?”岳伟把眼镜取下来,低头看一眼又重新戴上,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秋禾,别多想了!你要跟我在一起的话,会有很多好处的,毕竟我家一家人都在政府部门工作……”
“那我更高攀不起了!”李秋禾猛然转身,快走几步,跑了起来。
天空又飘起了雨,滴在脸上,冰冷彻骨。眼眶里有温热的泪水要流出来,她拼命地仰起头,拼命地吞咽,心里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许哭!不许哭!……”
前面就是公交车站,一辆汽车正停在那儿,她跳了上去找个位置坐下,慢慢地安定下来,过了三站发现自己坐错了车,于是又下车重新上车,捱到十点二十,终于到了自家楼下。
“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窜出来,吓得她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抱紧了肩上的挎包。
“怕成这样!那还大晚上的出去做什么?”陈一江阴沉着一张脸,挡在她面前俯瞰着她。
李秋禾想起岳伟说的话,一股怒气从脚底板冒上来:“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麻烦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说完,她绕过陈一江,就要往上走。
陈一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审视的目光俯近她,盯住她的双眼:“看样子是谁惹到你了。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垃圾桶,什么烂的坏的心情尽管倒进来。”
李秋禾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睛,楼梯间的灯光照下来,她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以及关切、温暖的情愫,曾经的那些戏谑、讥嘲、玩世不恭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泄了气,低下头去看脚尖。
陈一江松了手,说话的语气却逐渐霸道起来:“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发短信你也不回,想着你大概在和那个小官僚约会吧,就跑来这里等着了。你和他怎么样我可以不管,但是我告诉你,你欠我的饭你得还——从明天开始,我到你这儿来吃晚饭!”
“啊?”李秋禾心乱如麻,半天才恢复大脑的正常运转,“不行不行!第一,我不会做菜;第二,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怎么可以天天来?我还没有结婚,得注意自己的声誉不是吗?”
陈一江脸上现出少有的一本正经:“第一,我对吃的从不挑剔,你要实在不行我可以凑合炒两个菜;第二,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不等于将来不是你什么人。反正你和小官僚又不会结婚!”
什么叫做“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不等于将来不是你什么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真该出门前看看日历上面那些小字写的是宜什么不宜什么,或者今晚就不该出去,看什么电影呢?窝在床上在电脑上看多好!李秋禾悔得像不小心吃到了自己不喜欢的猪脑花,舌头打结,身体停止活动,语言功能消失。直到有人进了楼,才把她点醒,忙退到院子里。陈一江跟了出来。
李秋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春夜晚寒冷的空气,找回了自己的脑神经,断然说道:“不行!绝对不行!这样,我先给你500块钱,下个月再给500,一共1000,绝对够还了。”
陈一江的脸犹如融入了路灯完全照不到的角落,黑得寒气逼人:“哼,你还认真算过了!你让我心寒!”
“你心寒什么?真是莫名其妙!你我本来就是没多少交集的两个人,不是吗?我承认以前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和你一起吃过饭,我要求AA制,是你自己不要的!”
“原来如此!”一抹痛色落进陈一江的眼眸,他闭上眼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面上黑云褪去,渐渐笼上路灯照耀的光芒,“可我就赖上你了,怎么办?”
“这……你说我不会和岳伟结婚我就不会和他结婚了?告诉你,我就要和他结婚!你赖上我没用!”李秋禾彻底疯掉,说话完全不经过大脑。等意识到这个严重错误,她惊得呆住了。
陈一江的双眼聚拢上强光,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他逼近她。李秋禾急退两步,伸手抹了一把被毛毛雨润湿的脸,借以掩盖心里的慌乱,干笑一声:“呵,算了,不吵了!反正你不能那样做!”
陈一江嘴边嘴角勾出一抹邪魅的笑:“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李秋禾假装无辜:“我没跑啊!我只是很讨厌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讨厌你,明白吗?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陈一江的右边嘴角也高高向上一勾,笑得更邪魅了:“你讨厌我,我就只好欺负你了!”
大一那年的暑假,李秋禾没有回家。在关晓玥的帮助下,她应聘到了一家作文培训中心,进入了打暑期工的行列。只是这家培训中心在市中心,距离学校较远,上下午都有课的时候,她中午就不回学校了,在那些小饭馆里将就一顿。
那天她下了课,刚走进附近的一家肠旺面馆,迎头就见陈一江挎着个包,站在入口处掏钱打票。
“没回家啊?”陈一江扭头打招呼,然后又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十元钞,递给服务员,“再拿一碗。”
“不用不用!”李秋禾连忙制止,“我有钱的!”说着,就去拉挎包的拉链。
陈一江奇怪地看着她,服务员也拿着那十元钱不动,脸上大写着:“有人请你吃饭你还不领情啊,真矫情!”李秋禾脸红了,尴尬地停止了动作:“不是……我是说……谢谢你啊!下次我请你……”
两人坐下后,李秋禾有些不自然。她是不想和面前这个人有什么交集的,总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他嘴角似隐似现的讥嘲总让她感觉自己像犯错的小孩;而且,更气愤的是,很多时候他都带着漂亮的女朋友插在她和于昊文之间,还振振有词地说:“孟子他老人家说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们一起玩快乐会更多。昊文,铁哥们!你们去哪儿记得跟我说一声。”这“众乐乐”的结果就是:他们总是“针尖对麦芒”,另外两人则要么做说客,要么作壁上观。
陈一江这会儿倒一脸平静,自动打开话匣子:“你来这儿做什么?”
“打工。”
“没听昊文说过啊。他不知道?”
“他又不打工。”
“也是。他每个假期都在家弹吉他、写诗呢!我一直以为那才是中文系同学的生活!”
李秋禾嘴角边扯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角度,不接话。
陈一江当没看见,继续发表他的感慨:“果然人各有命啊!你看外面太阳大得要把人晒死,我发小躲在家写写诗唱唱歌,一点晒不着,而我呢?天天在太阳底下跑,晒得跟铁板上的锅贴一个样,嗞嗞冒油,一不小心还烤糊了!”
“噗——”李秋禾蹦出笑来,看他的脸和两条□□在外的手臂确实比上学时黑多了,明知他是在故意诱导自己,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涌动:“你干嘛呢?”
陈一江在心底偷笑了下,郑重其事地回答:“在这儿的一家装修公司实习。我从大二开始就在实习了。”
这下李秋禾是真的惊奇了:“你不是都在玩,谈恋爱吗?”
“那是你看到我的时候!我的大学生活丰富着呢!学习和奋斗永远是人生的主旋律。这不矛盾,关键看你怎么协调。”
这个人怎么变“高尚”了?李秋禾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是无法适应啊!
要说和陈一江有什么交集,也就这样了。大学四年的两个暑假,上学期间的周末,没有刻意的约定,偶尔碰到,一起吃吃饭,坐一趟车。大三那年的暑假起她不再打工,直到毕业。陈一江已经工作了,她已经和于昊文分手。周末时,陈一江会来找她,两人一起吃一顿饭,在校园的某个地方坐着说说话。但是李秋禾是不愿和他见面说话的,因为他来的目的(也是借口,只是李秋禾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承认)是给于昊文求情,直到一年之后,她下定决心离开。
那和陈一江一起究竟吃过多少次饭呢?李秋禾躺在床上,细细地想。如果算上那些有另外的人参与的聚餐,谁算得清啊?算得清的是神经病!这陈一江就是个神经病!
李秋禾翻一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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