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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碧溪


李秋禾在家住了八天。年三十晚上岳伟来过电话。李秋禾还是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说“爱”,那是没有的;说“不爱”,她又不讨厌他,似乎还有继续交往的可能。她想着自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和一个不讨厌的男人结为伴侣也未尝不可。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不甘呢,总有渴望呢?

        正月初六,李秋禾决定回城,因为明天她得去补习学校上课。一大早,她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刚提起包,电话响了,是陈一江打来的:“你哪天回Y市?”

        “有事吗?”李秋禾潜意识里总想躲着他。

        “我在外婆家拜年,准备今天回去,要不要一起?如果你要过两天的话我也可以等你。车票很难买的,你现在去买,肯定到下午才能坐到车,回到城里都晚上了。最主要是你晕车。你坐一趟车晕他几天,我的吃饭问题怎么办?”李秋禾印象中陈一江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难道是因为做了老板常有事交代,变啰嗦了?可是,诚然,她知道现在正是出门的高峰期,长途短途都拥挤不堪,她这会儿出门,指不定得坐下午的加班车,又累又饿还晕着车,她就是从心里排斥他,能躲多远躲多远。

        “呃,我还没开学,不回去。”她干脆撒谎。

        陈一江在电话那头沉默着。李秋禾刚准备挂了,他的声音含着一丝冷冽地传过来:“李秋禾,别总想着躲开我!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李秋禾只觉一座黑压压的大山向头顶压过来,忙不迭地撇清:“没有没有!不就是几顿饭吗?我还你!没事儿我挂了啊!”

        说完,拿下手机就去按关闭键,哪晓得她家那小包子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儿不知道从哪里一阵风似地窜出来,刚好撞到她手上,只听“啪”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小孩子一愣,忙蹲下去捡起来翻看,嘴里奶声奶气地说:“大姨,电话没坏!”

        李秋禾摸摸她的头,柔声说:“要是坏了,大姨晚上怎么跟敏敏说‘敏敏,大姨到了哟,乖乖睡觉哈’?”这话一完,她才惊觉手机还开着通话键呢!心里哀嚎一声,忙从小孩子手里抓起手机,就听陈一江在里面大声笑道:“李秋禾,我果然没看错你!”

        李秋禾叹口气,乖乖地缴械投降:“你来接我吧。”

        两小时以后,陈一江来了。李秋禾见他又提了一袋香蕉,又从裤包里掏出一把糖捧给小孩子,对他无语地翻个白眼,板着脸不说话。他很坦然地接受着她的一系列表情,很理所当然地说:“这大过年的,我总不能空着手进你家门吧。从小我父母就教育我要知礼数。”

        李秋禾父母见小伙子又来了,自然欢天喜地。她妹妹和妹夫也在家,也是万分惊喜。一家人张罗着要留他吃饭。李秋禾哪里等得再看家人那些意味深长的神色,陈一江屁股还没坐热,她就催他启程。陈一江倒顺了她。于是两人上路。

        车子上了土坡,李秋禾就坚定地看着陈一江的后脑勺说:“我很感谢你来接我。我不想我的家人有什么误会,所以,这种事情以后别再有了。”

        “误会什么?”陈一江目视前方,看不见他神色。

        李秋禾嗫嚅着,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我有男朋友的。”

        车子猛然一个急刹车,李秋禾头撞在前排座椅上,一阵晕眩。还没缓过气来,就听陈一江冷冷地说:“李秋禾,和那个小官僚分手!”

        李秋禾闭上眼,坐直歇口气,没好气地说:“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他不适合你。”陈一江手搭在方向盘上,脊背挺直。

        “适不适合是我说了算,不是你。”李秋禾头开始痛,有些无力。

        “因为他太像于昊文!”陈一江“豁”地转过头,怒瞪着她。

        “不要跟我提于昊文!”

        李秋禾瞬间睁开眼,也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有一刻凝滞。过了一会儿,陈一江错开眼,小声地说:“好,我以后都不提他。”他慢慢回头,重新启动车子。

        李秋禾重新闭上眼,心底漫上一片悲哀。为什么,逃来逃去,还是在原点?

        陈一江抿着唇,从后视镜中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又恼恨又心痛。他自问行事向来灵敏、镇静,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上就乱了分寸。他到底是哪根神经出了错还是中了什么毒?她没有特别标致的脸蛋,个子也不算高挑,又土又傻,可她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烙下了印。每次一看到她那些或笑或喜或柔、或嗔或怨或怒、或呆或傻或懵的生动表情,他就控制不住要把她留在身边一再品尝的冲动,直至这冲动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他已经记不起她是在什么时候拨动他的心弦的了,也许是那天晚上她认真而坚决地不让抽烟的时候,也许是看她傻傻地被别人甚至于昊文愚弄的时候,也许是她后来真的跟于昊文在一起时事事顺着他、护着他一副小媳妇模样的时候……那时候于昊文父亲得肺癌去世,他妈妈下了岗没有工作,到处打临工维持他和他还在读高中的妹妹的体面生活,李秋禾知道后把自己的生活费分了一半给他。

        “真是个傻妞!真蠢!自己都是从山里出来的穷土妞,还去管别人的饭!真蠢!”陈一江一遍遍地在心里唾弃,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或他们面前,方式是:带着不断更新的、如花似玉的女朋友。他带着这些女孩出现在能看到她的任何地方,只为了能在她眼中看得到他。

        等到他在徐曼妮之后又换了两个女朋友的时候,“五一”来了,他们一帮人约着去碧溪湖玩。

        碧溪湖方圆百里,四周环山,由一条溪流和其他的山水汇聚而成。湖中小岛如颗颗明珠镶嵌于其中,有些小岛上还有农家小屋于翠竹树荫中影影绰绰。湖水澄碧清透,如梭子般的小鱼来来往往,自由得仿若游戏于毫无阻碍的天空之中。偶有一两只白鹭在湖面上掠过,或停栖在一株芦苇杆上,清风拂动,随着芦苇杆左右摇晃,在你以为芦苇杆要断而它要掉下来的时候,它张开双翅,“呼啦”一下飞向了高空。

        他们沿着碧溪蜿蜒的走势到了湖边,男生们躲到一棵大树后钓鱼,女生在另一边掬水嬉戏。李秋禾与关晓玥找来一些小石块,比赛打水漂。

        打了一会儿,关晓玥跑了开去,绕到一块大石头后,兴奋地朝李秋禾喊:“秋,快过来呀!有一个木排!”

        李秋禾跑过去,果然有一个木排搁在湖边,看样子已经很旧了。关晓玥一个跨步踏了上去,木排晃了一下。

        “快下来!危险!”李秋禾吓得大喊。

        “没事儿!你也上来呀!咱们来个湖上荡舟,赏清风朗日,多有诗情画意啊!”关晓玥张开双臂,闭上眼,兀自陶醉。那木排却好似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急速地荡了出去。关晓玥身子跟着摇晃起来。她慌了,忙蹲下来去抓木头。不想那木头突然从木排中断移开了,她抓捞不住,往水里翻了下去。

        “关晓玥!”李秋禾伸出手去够她,抓了个空。她脑中刹那一片空白,只有颤抖的声音从胸腔里撕裂而出:“关晓玥!——”

        “咚——”一道影子如一把快刀扎入水中,迅速游到关晓玥身后,拖住了她的衣服。原来是陈一江!李秋禾回过神来,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其他人都围了上来。陈一江把关晓玥拖到木头上趴好,再推着木头游过来。大家伙儿忙七手八脚把他们拖上岸。

        李秋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全身颤抖得好似一片风中的落叶。她倚靠在石头边,只见陈一江跪在地上,两手分别按捏关晓玥的两侧面颊,又迅速将关晓玥头朝下放在他腿上,轻轻拍打她的背。

        过了没多久,关晓玥嘴里流出了水。再一片刻,她幽幽地睁开了眼。

        众人长舒一口气。

        关晓玥目光扫过众人,抬身坐起来,嘴巴一扁,放声大哭。

        “好了好了,没事了……”女孩们忙安慰。

        李秋禾终于稳定了心神,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陈一江。碰巧陈一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一秒,李秋禾撇开眼,去看关晓玥。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赶忙说:“我们去找户人家,把你们的湿衣服换了吧。”

        “对对对……”众人附和。于是簇拥着湿漉漉的两个人,转了十多分钟,终于在半山坡进到一户农家的院子,借到了衣服。

        关晓玥有些胖,根本穿不下农家女主人窄小的衬衫和裤子,只好又让主人拿出一套男人的衣裤来。她一路都在哭,抽抽搭搭地在女孩们的帮助下穿好后,却怎么也不肯出去了。

        李秋禾怕外面太阳不够热烈晒不干衣服,又见关晓玥穿着那身农家男人衣服无奈、羞愧、嫌恶的模样,就在灶下燃起一堆火,把湿衣服搭在板凳上烘烤。她叫女孩们继续去玩,自己留下来陪关晓玥。

        几个女孩走了,农家黑魆魆的灶房里被柴火映照着,亮堂堂的。板凳上的湿衣服冒出了一团团热气。关晓玥红着双眼,平静了情绪,向李秋禾道了谢。李秋禾内心有很多愧疚却不敢说,怕关晓玥又伤心。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发出的“哔啵”声。

        过了一会儿,一道人影跨了进来,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两人抬头,只见陈一江上身套着一件灰灰的长袖圆领T裇,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解放裤,裤边胡乱的卷着一截,拎着他的湿衣裤,走到火边,把晾着关晓玥衣服的板凳挪了挪,再去角落里掇过一条板凳,把衣服搭了上去。完了,直起身,看着两个女孩不说话。

        关晓玥低下头。李秋禾倒是迎上他的目光,好心的替关晓玥致谢并解释:“刚刚谢谢你啊!你不是在那边屋子吗?我们都没有看到你。”

        陈一江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角落的一颗小凳上,背靠板壁,双臂环胸,伸直两条长腿,合上了眼。

        “这人……”李秋禾心里升起一丝不屑,杂糅在之前的感激和刮目相看中。

        没有人再说话。李秋禾去给烘烤的衣服翻面,在碰到陈一江的衣服时,她犹豫了。衬衣和长裤都还好,可是他的黑色的小内内赫然摆在那里呢!这一面已经显出逐渐干透的浅色,如果不翻面也能干,可是裤腰那里厚,最好是把裤腰朝下对着火,会干得快些。可恶!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裤腰朝下?她瞪着那块垂直向下一动不动的兜兜,思想斗争了不知道多久,应该有很久,终于回头瞄了一眼陈一江和关晓玥。前者还闭着眼,后者的头正趴在腿上的双臂里。她飞快地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兜兜的一个小边边,给它转了过来。她再瞄了一下那两人,见没有任何异动,放下心来。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头以后,陈一江的左边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无形。

        等到衣服都差不多干了,李秋禾又飞速地把那条小裤裤掉了个头,才假装镇定地喊:“衣服干了,你们该换了!”

        陈一江放开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走过来,一把撸起衣裤,双眼深深地瞅着李秋禾,嘴角扬起,满脸戏谑:“你不仅有做老师的潜质,你还有做人媳妇儿的特长,嗯?”

        李秋禾的脸“唰——”地胀红,瞬间满溢羞愤,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口半天憋不出来。

        “陈一江——”关晓玥急了,“你怎么这样?先前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不能这样羞辱秋!”

        “羞辱?”陈一江笑了,“我这是实事求是、非常客观的评价,哪里当得起‘羞辱’二字?你别乱扣帽子啊,关晓玥同学!对了,下次你要想到水里去玩的话记得叫上我,我还会救你的。”

        关晓玥瞪着眼,一张胖胖的圆脸也胀满红云。

        陈一江满意地转身踏出门槛,扬长而去。

        关晓玥尴尬地拉拉李秋月的手:“秋,我——”

        “没事儿!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这人的德性,别理他!”李秋禾其实很不习惯别人拉她的手。她不着痕迹地把手抽离开,去拿关晓玥的衣服,“去后面换了吧。”

        李秋禾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把灶前的火浇灭,然后坐在门槛上等关晓玥。

        恰在此时,她看见于昊文和陈一江的女朋友叫做谢安辰的从院子前的一棵树后跑了过来,这才想起忙乱了半天好像一直没见这两个人。

        于昊文猛一见李秋禾坐在那儿正看着他们,忙撇下谢安辰快步跑上前,把李秋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语带焦急地问:“秋禾,你没事吧?”

        李秋禾给他弄得莫名其妙:“我没事啊,怎么了?”

        于昊文搓搓手,有些不自然:“我还以为……我在湖边写诗,谢安辰跑来跟我说……”

        “是关晓玥掉水里了!都跟你说了不是李秋禾!”谢安辰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一双剪瞳秋水朝于昊文发着湛湛的光。

        李秋禾看着他们,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瞬时飘过,无形无影抓捞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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