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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


第二天下午李秋禾没课,躲在家里哪也没去。手机被她关了,门也被反锁上。她想好了,莫说一个陈一江,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今儿也不让进门。只要挺过这一次,他总归偃旗息鼓了。毕竟,这算什么事啊?根本莫名其妙!她仔仔细细地把和陈一江来往的前前后后细枝末节梳理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引起他“误会”的蛛丝马迹,当然,她自己是从来没有对此人有过一丝儿的“绮思肖想”。可是,为什么他说的那句“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不等于将来不是你什么人”的话就如数不完的星星一直闪耀在她头脑的天空中呢?

        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做,心头情绪乱糟糟的,她打开电脑,搜索到美国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杀死比尔》。喜欢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就用它来打发日子吧!

        鲜血从刀尖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好像一朵朵怒放的红梅花,别有一番诗意的美。她整副心魂都被吸引了去,陈一江消失在乌玛瑟曼和刘玉玲互相对打的黑色剪影中。

        “秋禾!秋禾!秋禾!”谁在很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李秋禾遥远的思绪从乌玛瑟曼那儿渐渐回笼——是李可!她来的时候从来不敲门,都是用喊的。李秋禾不做他想,起身开了门。

        李可如一股风卷进来,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岳伟:“喊了你半天!打电话你关机!你做什么?”

        李秋禾才发现天都黑了,忙拧亮灯,关了电脑,问他们:“吃饭了吗?”

        “吃了!都七点了!怎么,你还没吃?”李可脱了鞋,在小沙发里舒服地窝了下去。

        李秋禾犹豫了下,点点头——本来也没觉得饿。她看看岳伟,心里明白,这李可怕是来做说客的,脚板心立马生出些烦躁上来。

        岳伟双手掌合拢放在腿上,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些,嘴角扯出一点笑,声音温和地说:“秋禾,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对呀,秋!你俩好好的,有什么就说嘛!不要那么急说那些不好的话!”李可趁热打铁。

        李秋禾心头渐起的烦躁越来越浓,她实在不想去回答李可,转而说:“我去洗点水果来吃。”

        她进了厨房。心里想着,都七点了,陈一江应该不会来了。千万别来啊!苍天保佑!

        尼玛是谁说的,心里想什么来什么?

        这不,“笃——笃——笃——”有人敲门。李秋禾心里“咯噔”一响,忙不迭地关水龙头,一边喊:“我来!我来——”

        门已经被岳伟打开了。陈一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各色菜。

        李秋禾心虚了:“不是……我……你来做什么?”

        “做饭吃啊!不是说好的嘛?”陈一江绕过岳伟,向厨房去。

        李可站了起来,看看陈一江的背影再看看李秋禾,一言不发。岳伟的脸彻底垮了。

        李秋禾这会儿真恨不得地上突然裂开一个坑把她拉下去,或者天空来一道闪电把她劈死,可是都不可能有,她只好硬着头皮试图解释:“不是这样的……”

        “你别说了!”岳伟打断她,踏出门去。李可跟上,走到门边,想想又转过身,叹口气说:“秋禾,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李秋禾无限哀怨地目送两人下了楼,关上门,靠在门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她才醒过来,一时怒火中烧,冲到陈一江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淘米篓,扔在水槽里,大声暴喝:“都是你害的!”

        陈一江平静地捡起淘米篓,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看都不看她:“你该确信,我不是害你,是帮你。”

        “帮个屁!你就没想让我好过!”

        这是陈一江第一次听到她爆粗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李秋禾瞪着眼不理他。他移开眼,片刻回复淡定:“你不会喜欢小官僚的。既然不喜欢,就要果断放手。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可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这是最好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我还该感谢你咯?”

        “你该感谢我的何止这一件事!”

        李秋禾无语地闭了嘴。有什么事该感谢他啊?有些事根本不能想,一想,心如刀割,若干年后,伤口愈合了仍有蜿蜒的刀口印,令她不忍直视,只好深深地把它埋藏在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其实自李秋禾和于昊文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以来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是很“清白”的男女关系,没有特别缠绵亲密的举动,也没有时时刻刻如影随形,无非就是一起上上课、吃吃饭、有空出去玩,而且很多时候都有阴魂不散的陈一江和他不时变换的女朋友插在其间,两人世界变成了四人世界。李秋禾最不愿见到陈一江,可是毕竟人家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自己是于昊文的女朋友,当然就得接受他的朋友。不过陈一江这人除了嘴巴毒点,品性“风流”点,其他也没什么缺点。她每天最开心的第一件事是读于昊文写的诗,虽然不一定每一首都是情诗,但一想到自己是这些诗的第一个读者,心里就有特别的甜蜜和满足;第二件事是坐在于昊文旁边,静静地听他弹吉他、唱歌,虽然有时听众不只她一个,但是当他拨起第一个音符,她就觉得天地广大、山长水阔,苍茫的宇宙中只有他们彼此。

        时间晃晃悠悠的一天天过去了,当校园里的紫玉兰和白玉兰争相绽放的时候,他们迎来了大学生活的第二个春天。于昊文和几个志同道合者组建了一个乐队,这学期开学以来就开始为五月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排练节目。李秋禾学习勤奋,周末还得去市里打工,所以不是经常去看他,要去,也不用特别打招呼。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人——陈一江曾经的女朋友谢安辰。她是他们这支乐队的键盘手。

        那个周六下午,李秋禾从市里回来,她记得于昊文昨天跟她提过这会儿有排练,现在就去看看他,然后一起吃饭。她盘算着一会去食堂吃什么,拐进了他们排练的那栋小楼。

        黄昏的楼里静悄悄的,空气里散发着花儿的馥郁芬芳,令人沉醉。“莫非他们已经排练完了?”李秋禾疑惑着,走到门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应声而开,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屋子中间切出一块光,光里正有一男一女紧紧地抱在一起辗转亲吻,屋里充斥着他们恣意的呼吸声。那是于昊文和谢安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世界仿佛瞬间死去,而自己被抽离到九万里云霄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把门拉过来合上,转身却找不到离开的路。她机械地移动脚步,一直走一直走,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过葱郁的树美丽的花。世上的路千万条,她却不知道哪一条是属于自己的。她一直走一直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爬上了学校旁的小山,茫然地环顾四周。终于她看见了那块大石头。她奔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仿佛离家已久的游子,仿佛飞久倦极的鸟儿,终于可以放下满身的疲惫,好好地歇一歇了。她肆无忌惮地放声哭了起来。

        有一天徐曼妮问她:“你跟于昊文Kiss过吗?”她的脸红了。“吻”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字,多么不可触碰的存在,它在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电视电影里以及她秘密的心脏里出现过,却从来没有在她和于昊文的身上实现过。

        “爱一定要Kiss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当然!爱一个人肯定会有牵手啦、抱抱啦、亲亲啦等等亲热的动作,不然那算什么爱呀?啊,也有一种爱叫做‘柏拉图的恋爱’,就是精神恋爱……”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可是他们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啊,这不正是爱情的基础吗?《诗经》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卓文君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李商隐说:“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元好问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心灵契合了,精神通达了,身体的接触自然水到渠成了。她以为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过程。所以,她一直都在慢慢地等。她以为爱情可以长长久久没有尽头,却原来是自己没有看到它远处的地平线。

        暮色开始合拢,只能看见学校教学楼模糊的黑影了。李秋禾渐渐平静了下来,努力吞咽下最后一声哽咽,她站起身,左边眼角的余光里扫见一个人,她警觉起来,扭过头去:原来是陈一江!他倚靠在石头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定格得如一尊塑像。

        “你怎么在这儿?”

        陈一江转过头,透过朦胧的夜色注视着她。李秋禾想到自己在这儿哭了那么久大概都给他瞧见了去,有些不自在。但又想,瞧见又怎么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难道我还装作啥事都没有?她不想委屈自己,于是挺了挺身子,把下巴抬高了些。

        陈一江嘴角泛出几分惯有的讥嘲:“这儿又不是你家的。你能来,我当然也能来!”说完,返身往山下走。

        李秋禾站着不动。

        他回头看她一眼,喊她:“走啊!”

        李秋禾还是不动:“你先走吧,我还过会儿。”

        他伸手过来拉她的手。李秋禾缩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背。他动作不变,准确地捉住了那手。

        李秋禾挣扎:“放啦!我,我不习惯……”

        “我拉过很多女孩的手。你放心,我这双手很坏,但不特别。”

        你不会知道,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拉那些女孩的手。我最想拉的是你的手。就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拉着你,不再让你受伤!

        这只手完全地包裹住她的小手,很干燥,很温暖。李秋禾在恍恍惚惚中,竟有些贪恋。可是,这是拉过很多女孩手的手啊,终究不属于自己!我最想他拉我的那只手却为什么……呵,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呢?她又怅然又伤心又惭愧,下意识地扭动手腕,要甩脱它。

        “别动。一会儿就好。”陈一江温柔地低语。

        李秋禾听惯了他的冷声嘲笑,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不由得去对比于昊文,鼻子一酸,先前压抑的难过又翻涌上来。

        “如果还没有哭够,建议你先去填饱肚子再来——更有力气。不过,你一个女生在黑漆漆的山上哭,恐怕会被人当成是女鬼。”

        “你才女鬼呢!不是,你男鬼!”李秋禾满心的难过瞬间飞去了爪哇岛。果然这才是陈一江!

        “你在那儿哭了多久,我就在那儿陪了你多久,一口水没得喝,一口饭没得吃。你也是够了吧!”

        “我没叫你陪!”

        “我一向怜香惜玉,见不得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天黑的山上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那我不管。我只管陪你。”

        “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喜欢你,嘴巴真甜!”李秋禾揶揄,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怦然出现,“你这样拉着我,万一碰到你女朋友怎么办?我不背黑锅哦!”

        陈一江停住脚,放开了手,表情忽然变得很烦躁:“你永远没资格背黑锅!”

        李秋禾莫名其妙,但嘴巴上不能输:“我当然没资格!我也没想背!”

        “李秋禾,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真想敲开来看看!”陈一江愤怒地踢了一脚路边的一颗石头,头也不回地去了。

        李秋禾愣在当场,眼看他去得远了,才想起扬声朝着他的背影喊:“谢了!”

        李秋禾没吃东西。回到寝室,她把自己扔在床上,裹进被窝里。今天周六,女孩们离家近的回家,像她这样离家远的也各忙各,这会儿还没回来。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睁眼到室友回来,敷衍过她们的问候,又睁眼到不知道几时,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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