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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举荐


难民一事随着陌尘的到来很快被解决,杜衡和萧桓的关系虽未回复到先前那般无话不谈,但也算有所缓和。尽管如此,陌尘还是注意到杜衡神情中的细微变化。

        “殿下先前向我询问过有关迷幽草的事情……可是与萧桓有关?”杜衡背后的伤,虽经过望秋的细致处理,但仍未痊愈。眼下陌尘一边给她调配伤药敷上,一边不经意地挑起话头。

        “是跟萧桓的父亲有关。”杜衡略一思忖,觉得没什么必要对陌尘隐瞒,便将事情始末大致讲述了一下。

        “这么说,殿下是怀疑有人对萧父下手?”陌尘目光一凛,包扎完杜衡的伤口后顺手为她整理好微敞的衣襟,“萧父无权无势,他唯一可倚仗人的就是儿子萧桓……莫非是有人要针对萧桓?”

        杜衡伸出一根手指:“事情或许没有我们想的这么复杂,还有一种可能。”

        “迷幽草又被称为西来仙草,可用来救人亦可用来害人。殿下的意思是……”陌尘若有所思地推测道,“负责照料萧父的人弄巧成拙,本想医好他的痼疾,结果却不慎害了他的性命?”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陌尘苦笑着摇摇头:“这或许就是殿下给我飞鸽传书的真正用意所在了。在下学识浅陋,就我所知迷幽草仅可用于瘟疫,难不成萧父在萧桓离家的这段时间里,染上了瘟疫?”

        杜衡紧蹙眉头、沉吟不语:她自然信任陌尘的医术,相信他不会信口雌黄。若萧父当真是身染瘟疫而亡,那么用不着等到萧桓回来操办丧事,邹县令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将他的遗体处理掉。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心中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有一道光从脑海中炸裂开来——

        “如果真有人想针对萧桓,他就不可能在萧父衣领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杜衡拍案而起,兀自在屋子里兴奋地踱来踱去,“对,就是这样!萧桓不过是受召进京,谁也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可偏偏有人看出此事背后的玄机。既然这个人心思如此缜密,那就不可能会做出这种有漏洞的事情!”

        陌尘悠然一笑,满眼俱是赞赏与欣喜,带着几分鼓励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杜衡专注于思考,并没有注意到陌尘神情的变化,“迷幽草粉末的存在,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听说,迷幽草明面上受到官府管制,可私下里,买卖迷幽草的现象却屡禁不止。”陌尘有意无意地提醒道。

        “私下买卖迷幽草可是死罪!”

        “就是有人要钱不要命,还有人想挑战权威。”陌尘唇角勾起,语气轻飘飘,话的内容却重若千钧。

        杜衡坐了回去,伸手敲了下桌案,良久,终是呼出一口气:“准备回京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带上萧桓。”

        许是为了进一步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萧桓对于杜衡一同回京的命令并没有表现半分不情愿。杜衡看着他将家里仅有的那几本书仔细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裹里背好,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将空荡荡的屋子打扫一遍,最后关门、落锁。

        从石阶缝隙间冒出的一根青草被关门时扬起的微风吹得颤了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走吧。”萧桓率先迈开步子。

        两人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转身凝视片刻后又跑回去将家门的锁给开了。

        “萧兄这是作甚?”杜衡对他的这一举动疑惑不解。

        “此去辉州,我大概会很久不能回来了。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打开它,让路过的行人歇歇脚、添添人气也是好的。”萧桓垂下头,眼眸中掠过一丝怅然,“这样,我还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家里一直都有人。”

        杜衡心中默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足下的步伐。

        盼和风春雨如膏,花发南枝,北岸冰消。夭桃似火,杨柳如烟,穰穰桑条。初出谷黄莺弄巧,乍衔泥燕子寻巢。

        在威县盘桓这数日后再度启程,回京的一路上莺歌燕舞,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杜衡在威县时一直倍感来自各方的压力,眼下事情可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她心里一高兴,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痒起来。

        “别挠。”陌尘拍下她试图袭上后背的右手。

        “真的好痒。”她难得露出孩童一样的撒娇神情,拉着他的衣袖开始讨价还价,“我就轻轻地挠两下好不好?”

        对方态度坚决而明朗:“一下也不行。”

        “那你让我出去骑马。”杜衡满腹怨念地指指头顶,继续讨价还价,“整天窝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马车里面,我闷得要命。”

        对方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杜衡一看正中下怀,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伸上后背——

        对方快速而准确地拉下她的手,并向她扔来一个不明物体。

        杜衡接过一看,是一只天青色的瓷质小瓶。

        “敷上之后就不会痒了。”陌尘依然闭着眼睛,秀逸的侧脸如重笔勾勒的水墨写意般清润柔和,令人观之动容。

        “这是先生特意为我调配的药吗?谢谢先生。”杜衡勾起唇角还打算再说点什么,可又好像想起了某件不愉快的事情,连脸上堪堪绽放的笑意都逐渐淡了。

        “魅谷……”她考虑措辞,手指反复摩挲着瓷瓶,“是先生安排他跟着我的?”

        陌尘悠悠睁开双眼,幽黑深邃的眸子凝视她,须臾笑开。

        杜衡被他这一笑笑得心里没了底,正想着要不要继续问下去,车外便传来望秋的声音:“殿下,到客栈了。”

        杜衡下车的时候,听见陌尘低声道:“魅谷这个人,以后会有用处。”

        同此前评价萧桓时用的词语一模一样,“有用处”,似乎成了他评价别人的唯一标准。有那么一个瞬间,杜衡甚至想追问他——

        那我呢,我在你心目中,有用没用呢?

        她很快理智地克制住自己,因为她知道,不管有用还是没用,都不是一个能够让她满意的答案。

        数日后众人回到辉州。

        杜衡径直进宫述职,而陌尘则带领剩下的一干人等回府。分别时,杜衡特意多看了陌尘一眼,而后者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朝她点点头。

        “萧公子请准备一下吧,等会儿在下便差人带你进宫。”萧桓还在考虑自己应该到何处落脚,孰料那个脸上总挂着淡淡笑意的年轻人好似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特意过来叮嘱了一句。

        见他面露疑惑,陌尘很耐心地解释道:“殿下此次入宫,一来是为述职,二来则是为了萧公子。”

        “殿下会在圣上面前举荐萧公子。”他将话进一步挑明。

        萧桓呼吸一滞,半晌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萧某……不过就是个连官印都没有的小小驿丞,在威县任职时有过无功。殿下未免也太过抬爱。”

        “殿下并不在意你的失职,但是萧公子能够认识到自己先前担任的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官职,这很好。”陌尘话里有话,借机敲打他,“这可是殿下第一次举荐人才,还望萧公子不要辜负了殿下的良苦用心才是。”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萧桓等会儿面圣时一个性子上来,会让杜衡和杜雅都下不来台,所以干脆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以萧公子如今的身份,要想为令尊之死查明真相怕是会难上加难。因而殿下为你争取的这个机会,请务必好好把握。”

        这话算是真正戳中了萧桓的痛处,他神情一肃,朝陌尘感激地拱手,语气坚决:“多谢陌公子提点,萧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陌尘总算是松了口气,微微颔首。

        召萧桓入宫面圣的消息很快传出来,而萧桓早已根据陌尘的安排候在了宫门外。传旨的王嬷嬷见这个叫做萧桓的男子料事如神,自己又省去了来回奔波之苦,对他自然多了几分好感,一路上为他细细讲解了面圣的诸多事宜。

        尽管陌尘之前也同他讲过,但萧桓依然听得十分认真,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紫宸殿。

        “请公子在此稍后,咱家这就进去通报陛下。”

        眼看着王嬷嬷进了紫宸殿,萧桓取出早已备好的一本奏帖,然后一撩衣摆跪在了殿外。

        “萧公子您这是……”去而复归的王嬷嬷惊怔地看着萧桓,温和且善意地提醒道,“按照规矩,您不需要跪在这里候召,快请进吧。”

        萧桓将奏帖举过头顶,不卑不亢道:“身为一国臣民,为君主献计献策是义不容辞的事情,萧某这里早已备好一份《兴邦十策》,供陛下御览。有劳嬷嬷再进去通报一声,万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萧某愿为陛下解读这十策。”

        “兴邦十策?看来他是有备而来啊,小衡,你举荐的这个人果然有点意思。”殿内的杜雅听完王嬷嬷的转述,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颌。眸中精光闪过,她笑叹一声,“罢了,孤今日便舍却这张老脸,亲自去会一会这威县的小驿丞。”

        杜衡微微俯首,不着痕迹地掩去唇角释然的笑。

        竹林。

        木轮碾过石砖地,发出微微的响动。立于庭院中的青衣男子听见声响,不敢有片刻怠慢,赶忙朝来人跪下行礼:“主子。”

        “此去栗州,查到什么了没有?”轮椅上的人声线清冷,带着些许沙哑。

        “二公主身上……”男子微微迟疑,很快又在他主子的授意下继续说道,“她身上,没有您提到过的那枚印记。”

        “哦?你说的是真的?”春风拂过,撩起那人鬓边的一缕银丝。可那人顾不得将它们重新别回耳后,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激动、兴奋,这是他从未在主子身上见到过的情绪,在他的记忆里,主子永远都是冷漠清寂的。

        很快,那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漠然、不容拒绝地下达着下一步指令:“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杜鹃,就当做是我顾念往日情分送给她的一点点恩惠。这个废物,她那些手下也就这点能耐了。”

        男子领命离去,他注意到当主子提及“往日情分”时,狠狠咬了咬牙,眸中现出怨毒的神色。

        若世上有一个人同主子不共戴天,那就是杜鹃。

        若世上有一个人同他不同戴天……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身影,拳头情不自禁地死死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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