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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墙里佳人


辉州城内,一个名叫萧桓的青年一夜之间为众人所熟知。

        传闻他不惧天子之威,大胆跪于紫宸殿外,历数朝堂诸多弊端,并向君主呈献了他的治国方略——《兴邦十策》。女帝亲自将他扶起引入殿内详谈,半日后又亲自送出,赞其有“经天纬地之才”。

        萧桓的名字流传于大街小巷,很快传入闺阁之中,引发不少同龄男子的艳羡与钦佩。与此同时,萧桓亦成为广大寒门学子效仿的楷模。

        数日后。

        一场春雨,将空气清洗得分外纯净。

        “既然陛下充分肯定了萧桓的才华,殿下为何只举荐他担任栗州提点刑狱公事?”公主府凉亭内,陌尘拈起一枚黑子,思忖片刻后落于棋称之上。

        黑子将他的手指衬得白皙如玉,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杜衡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落上一子,眉眼带笑,心情极好的样子:“母皇原本是想让他补冯德的缺,可平白无故就让一个驿丞去当户部尚书,这有点说不过去。况且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就以这个四品官相荐。”

        “威县隶属于栗州,他当上这个提点刑狱官,于他查清他父亲之死很有帮助。果然萧桓一口答应,母皇也没多说什么。”

        她笑意一敛,陡然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你说,母皇她是不是老糊涂了呀,真放心把这么个重要的官职交给一个毫无功绩的男人?”

        “陛下怕是还没糊涂到这种地步。”陌尘一边仔细观察着棋局,一边顺口说道,“况且,就算殿下没有反对这个荒唐的决定,也会有其他人反对的,比如太女。”

        被陌尘此话一扰,杜衡的心思全然脱离了棋称,以手支颌,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母皇在试探我?”

        拈起的黑子被反扣在掌心,摩挲得发烫,良久,“哒”地一声扣在棋称之上。清润秀致的眉眼舒展开来,陌尘轻叩一下石案:“殿下输了。”

        杜衡嘟起嘴巴,伸手将棋局搅得乱七八糟:“再来一局!”

        “在下要出门办件事,改日再下吧。”他将黑白子一粒粒收入匣中,然后做了个告辞的手势。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杜衡不满地嘟囔一句,忽然睁大了眼睛,细细捕捉被微风无意送入耳中的一缕歌声。

        莲音坊阁楼。

        “这么急着唤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陌尘堪堪推开木门,屋里等候他的少年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屏退左右后掩好门窗才敢开口:“太女和吴弗刚刚来过。”

        年轻人眉睫一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那个人也来了。”说到这里,辰漓看向对方的目光里又多了些游移不定。

        “哦。”陌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是在朱雀国放火,现在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吗?”

        “公子!”辰漓焦急地提高音量。

        他盘腿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她和杜鹃不是一路人,不足为惧。我倒想听听太女和吴弗,她们俩说了什么?”

        “我安排人藏在隔壁密室,听闻他们商议的事情与二殿下有关,好像是说殿下在栗州……”辰漓挠挠后脑,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陌尘阻止了。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与陌尘密谈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自己不过刚刚开了个头,陌尘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可即便如此,陌尘仍然坚持要他将消息全都汇报完,不容有一丝遗漏。

        所有的棋子都在按照陌尘早已布好的路线行走,一步一步、精确无比,而他所要做的,只是在一边观赏。

        “还有,我查到了吴弗的底细。”辰漓自袖中取出几张信笺递给他。

        陌尘接过去草草浏览了下,颔首道:“果然。吴弗不是不贪财,她贪的不是一般的小财;她也不是不好色,只是好的不是一般的色,要想扳倒她确是应该费些力气。”

        辰漓难得有些惊讶:“原来公子早就知道了?”

        陌尘摇摇头:“原先不知,是不久前魅谷告诉我的。”

        “我兄长?”听闻是自家那个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兄长大人查探到的消息,并且要早于自己,辰漓面上的神情更为诧异。

        陌尘眸色幽深:那不过是他埋下的一根暗线。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循声而行。

        越往前走,歌声就越加清晰,待到视线内终于映出一道人影时,杜衡却怔怔地停下了脚步。

        应该……说些什么呢?

        这歌声,与她初来辉州偷偷出府时,在勾栏院前听到的歌声如出一辙。她复明前对听到的东西一向十分敏感,自觉不会认错。

        杜衡一直很想找到那个为小倌解围、自降身份献唱的女子,却从未料想过此人就在自家的府院里!

        临水唱曲的人如有所觉,猛地转过身来。杜衡躲闪不及被捉了个正着,正尴尬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忽而瞪大眼睛:“你?”

        如墨长发被松松绾起,只余几绺垂落在肩头,鼻梁秀挺,细眉弯弯。绛紫外袍,内衬淡红色薄衫,也唯有如此穿着方能凸显出他的气质妖冶、容貌无双。

        魅谷,那个男扮女装跟了自己一路的人,原来还擅长模仿女子唱歌。她咧开嘴巴,扯出一道算不得微笑的笑容。

        为夫侍求情、让当管事被拒、还有在威县客栈的浴室。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对于杜衡来讲都算不上是愉快的交谈。

        枝上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她拂去肩头的花瓣,坐在秋千上有气无力地晃荡着,瞥一眼同样坐在秋千上的魅谷:“说说看吧,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语气冷静平淡,绝不同于一度流行于皇孙贵胄口中,用以调戏小侍们的经典台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魅谷想了想,开口道:“这话应该魅谷问殿下吧。殿下自打从靖州进京,所做的一切魅谷都看在眼里,殿下还有什么……是魅谷不知道的?”

        他难得没有那么战战兢兢地回自己的话,这倒让杜衡暗自吃了一惊,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答。

        “殿下不必如此紧张。”魅谷的视线落在她反复摩挲衣饰的手指上,然后安慰般笑了笑,“那么我就先说说自己吧。我生性放荡不羁,最喜欢扮成女子在外面闲逛,不太爱管家里面的事情,所以家中大小事务都是我弟弟一个人打理。”

        杜衡听得很专注,见魅谷止住了话头,忍不住追问道:“照你的意思,你家里应该并不缺钱花,为什么要进公主府呢,而且还是以……夫侍这个身份?”

        他看着杜衡,神情变得很柔和,带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该你了,说说你吧殿下。”

        “我……”杜衡隐藏在面纱后面的唇角开始变得僵硬,或许是魅谷的存在让她觉得放松,她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要往哪里去。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或许因为有了陌尘的存在,她才逐渐看清自己脚下的道路。

        然而这样的话,即使是面对陌尘,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落英纷纷铺就满地,有些花瓣落在夜雨积聚的水洼中,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茫,记忆,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雨夜。那是青龙国二公主刚刚来到靖州封地的日子,也是,所有一切的原点。

        有些事情她不去想,并不代表就不存在。她缓缓伸出手,隔着面纱抚上右颊那道陈年伤疤。

        “殿下!殿下!”叫声由远及近,是望秋,“殿下,萧大人来找您,看样子挺着急的。”

        萧桓?杜衡不经意蹙了蹙眉:虽说萧桓由她举荐现在是人尽皆知,可新官上任,该避嫌的总该避一避,萧桓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殿下请自便吧。”魅谷朝她理解一笑。

        “命案!”

        杜衡前脚堪堪跨进堂屋,早已等候多时的萧桓已是迫不及待,“又是一桩命案,跟迷幽草有关!敌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

        他双目灼灼,似有两团火焰在燃烧,下颌紧绷、肌肉僵硬。

        听到“命案”这两个字,杜衡禁不住头皮一麻,讷讷道:“这次是谁……”

        “王理。”萧桓逐渐平静下来,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随即解释道,“就是下官上次提到的那位药铺大夫,我一直都跟她保持联系。”

        杜衡静静地听着。

        “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件,她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可惜当时我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今天我接到她暴毙的消息。”萧桓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懊悔。

        杜衡沉吟良久,忽而抬眸问道:“你还记得你带着白色粉末去找她查验时,她除了迷幽草,还与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萧桓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她认出是迷幽草之后,就给了我一株样品和一本古医书让我来找殿下你,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说……那对方是急于灭口呢,还是别有所图?迷幽草和那本古书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不管怎么说,王理之死绝对不是意外。这样,你赶紧收拾收拾,这就去栗州上任吧,好好把这件命案查一查。”杜衡顿了顿,“顺便,把那株迷幽草和古医术给我,我让陌尘帮你看看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萧桓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头,目光变得冷静且敏锐。

        萧桓离开时,杜衡还是忍不住叫住他:“萧兄保重,万事小心。”

        萧父和王理死得这么蹊跷、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实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栗州、威县,已然成了龙潭虎穴。

        萧桓回过头,唇角一个上挑。还没等她看清他的笑容,他已推门而出。

        “你放心。”

        屋里静静回响着他留下来的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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