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力争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威县的夜晚亦凉意十足。夜已至深，小县里一片宁谧祥和，唯有这一室烛光如豆，屋内二人间的气氛微僵。
杜衡起身将微敞的窗户统统掩好，负手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萧兄，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不接纳多佳子她们，她们就会死。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不相信萧桓会不明白。
“既身为上位者，领受民之膏血，自当竭尽所能为民谋求福祉。曾几何时，萧兄不是也颇为认可这些观点的吗？”杜衡顿了顿，“况且，我青龙国物产丰盈，接纳几个难民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她们的请求呢？”
“那殿下可曾想过，为何白虎国不要这些人，非要把她们赶到威县来？”萧桓面色冷硬，连脊背也不自禁挺直几分。
杜衡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声线僵硬：“白虎国有什么原因，我并不关心。她们既然不远万里来到神迹，来到青龙国，就是我国子民，就应当受到庇护。”
萧桓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看来殿下以往行事，都是靠一时冲动，其实根本不会用用脑子。执政者是应当体谅民情不错，可这些从西边寇岛过来的人也能叫做‘子民’吗？
“寇岛民风彪悍，她们来到神迹后，目无王法、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在不久前，她们不是还狗胆包天打算行刺殿下吗？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也配受到庇护？
“殿下，下官在白虎国时，已见多了类似的事情。后来每每有西来难民，执政长官都会在第一时间将她们遣到别处，以免发生暴＼乱。因而执政，有时真不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好的。”
萧桓说话向来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去不懂得迂回。这一番话他自认为说得有理有据，在杜衡听来却已极为刺耳。
“看来萧大人对从政颇有一番自己的想法，那我这个二殿下也让给你当当，想必会比我来做更合适，萧大人意下如何？”杜衡唇角笑意更甚，但面色却阴沉得可怕，显然是动了真怒。
“下官不敢。”萧桓闻言，俯身叩首道，“下官是希望殿下三思而行，眼下您所做出的抉择，将来有可能陷威县百姓于水火之中。下官不可能坐视不理。”
“萧桓！”杜衡提高了音量。
“下官在。”
“殿前失仪，本应让你自行领罚，念你重孝在身就先免了，下不为例。”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退下。”
萧桓薄唇抿成一道直线：“谢殿下，下官告退。”
杜衡长久地伫立在窗前，月光照在屋外的梅枝之上，在窗棂映射出嶙峋别致、浓淡相宜的影子。她指尖划过梅影边缘，眸中清光转为迷茫，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究竟该怎么做……”
接下来，杜衡住在了县衙。有本国二皇女坐镇，衙役们干起活来自然比平日要卖力百倍，心里却只盼望着这个平日总是沉着张脸的贵人快些离开，好让她们能喘口气。
让衙役们失望的是，对于多佳子等人的发落，二殿下迟迟没有决定。
而同时让她们觉得惊奇的是，驿丞萧桓在安葬完其父的第二日便早早来到县衙报道，之后每日长久地跪在二殿下房门前，从清晨跪至黄昏。
有府吏不忍见他久跪，便上前劝他离开。萧桓总是不理，劝的人多了，他便会挺直脊梁，字正腔圆道：“下官为威县百姓日后的安危，无论跪多久都是值得的。”
似乎是故意说给屋里人听的。
“你听听，这不是摆明了指着我的鼻子在说，你身为一国公主却不体谅百姓，只有我、萧桓才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不过是小小驿丞，这都是什么脾气？！”杜衡怒极反笑，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案一搁！
知冬吓得一个哆嗦，战战兢兢上前，将案上溅出的茶水抹干净，默默腹诽这个萧桓也真是不知变通，有什么话先服个软再说不好吗？非得要跟她家主子抬杠，能有什么好处？
这样又过了数日，相争的双方僵持不下，有如为彼此栓上了千斤重的炸药包。日子越久，杜衡就越发拉不下脸妥协，更何况她心底还没有要妥协的想法。
这日，一位年轻人的出现终于打破了僵局。
“我在信中说，关于迷幽草的事情只需回信告诉我就可以，陌先生怎么亲自过来了？”得知陌尘来到威县的消息后杜衡很吃惊，但阴沉凌厉的眉眼很快便带上了柔和的弧度。
陌尘风尘仆仆，满脸倦意未消，进屋后却先拱手朝杜衡一礼：“恭喜殿下。”
杜衡为陌尘斟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半晌方木木道；“哦，我何喜之有？”
“九州有位鸿儒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言一出，成为后世不少学者毕生追求的典范，终其一生却多数是可望不可即耳。”
陌尘微笑，眉宇间神＼韵恍若丹青水墨，“现如今正有这么一位贤者出现在您面前，这难道不是殿下之喜吗？”
杜衡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冷哼道：“至少我所知的贤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不去拯救。”
陌尘脸上笑意未减：“就在下所知，萧大人不是那样冷漠无情的人，这当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这样，他现在就在屋外跪着，我把他叫进来，我们再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要。”杜衡果断拒绝。
“……”陌尘有些忧虑地蹙起眉头，“可眼下萧大人在外面跪着，要是被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怕是会有损殿下礼贤下士的名誉。况且在下来时听说，被关押起来的那些寇岛人因为吃不饱睡不暖，已经病倒了好几个。殿下宅心仁厚，一定不会再这样僵持下去让更多的人染病吧？”
杜衡眼眸中的坚冰渐渐松动。
“不如，就让在下替您去交涉可好？”陌尘扬起唇角提议道，“这样一来，也不会折了殿下的面子。”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杜衡毫无征兆地拉住他的衣袖。
陌尘愣了愣，继而宽慰道：“请殿下放心，在下识得分寸的。”
杜衡憋了很久，直到掌心布料被自己攥得发热，才抬起头语气诚挚：“让萧桓进来。这件事由我而起，自当我与他交涉，而并非将事情都推到先生身上。”
“是。”陌尘笑容明媚。
久跪的萧桓进屋后双膝几乎不能着地。杜衡让人准备了几层垫子铺在地上，上前按了按，又亲自取来一块软褥垫上，才放心让萧桓入座。
“这几日让萧大人受累了。方才殿下就与我念叨过，其实殿下心中还是很在意萧大人的。”陌尘先打开话题，含笑看了眼面色微窘的杜衡，“只是殿下不善言辞，希望萧大人能够体谅才是。”
杜衡尴尬地咳了一声，接过话茬：“关于西来难民的事情，萧兄与我意见曾一度相左……我就想再问问，此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萧桓抬眸，视线淡定地扫过杜衡和陌尘，又补充了一句，“那些人是祸源，必须消失。”
杜衡接下来的话全都被生生咽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若不是陌尘在场，只怕两人又会像前几日那样不欢而散。
“殿下，在下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陌尘按住她因气恼而紧紧攥起的拳头，然后，不容拒绝地掰开她的拳头，就势与她松开的右手交握。
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一点点将杜衡混乱浮躁的心绪抚平。
“这些寇岛人不懂青龙国的刑律，就派人过去教导他们。然后，先允许他们在威县暂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若是他们能遵守规矩好好生活，则相安无事。一旦他们引发暴＼乱，那县令可以直接将他们驱逐出去。
“接着，再将暂住期限放宽至两个月……这样期限愈放愈久，直至永久。虽然麻烦一些，但久而久之可以帮助他们改掉陋习。况且，殿下的初衷不正是想让他们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杜衡身上。杜衡听得入迷，不住点头道：“好、好！”
陌尘又温和地询问萧桓的意思：“萧大人以为如何呢？”
萧桓迟疑片刻，虽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一时间也找不出有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只得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这个方法。
这样，横亘在杜萧二人之间的难题，被陌尘三言两语轻松化解。杜衡了却一桩心事，悬在心头的石块算是彻底放下。
陌尘主动提出送一送萧桓。二人走出府衙，陌尘开口：“令尊的事在下很抱歉，萧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萧桓阖眸摇摇头：“你没有什么可抱歉的，再说，家父病危一事也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陌尘默默叹了口气：只怕，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那些难民的事，真的要照……先生所说的那样处理？”萧桓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萧公子不必客气，直呼我的名字陌尘便可。”陌尘笑意骤敛，眸光变得如刀锋般犀利，瞳孔明亮又幽深，“正如你所认为的那样，那些难民是祸源，必须消失。并且，我会让人做得无声无息。”
萧桓疑惑：“那……陌公子方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相信那些人真会改邪归正的，也就只有殿下一个人了。”陌尘唇边很快又挂上了无可奈何的笑，“索性就为她编造一个圆满完美的好梦，何乐而不为呢？那些肮脏、沾满鲜血的事情，就让我替她做吧。”
萧桓向来毫无波澜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动容：“倘若殿下知道了……”
“她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年轻人眸中渐渐浮上冰寒之色，“待她日后逐渐明白这些事情，就是她真正成熟的时候，那也是她独放异彩的时刻。而在那之前，她必须首先拥有独自面对淋漓真相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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