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迷幽之草
屋里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趴在地上的人几声哼哼。
杜衡坐在正位,浅啜一口清茶后,慵懒地歪在凭几上,似笑非笑。
望秋眼观鼻鼻观心,只把周围人全都当成空气,而她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包扎好杜衡后背的伤口。
“好吧,咱们先来问问这位小姐姐。这么晚了潜伏在我客房里预备刺杀,我与你素不相识,究竟是有何深仇旧怨啊?”
知冬忍不住凑上前,轻声提醒道:“殿下,这人很可能是太女……嘶!”
“嗯哼!”望秋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装作透明人了,顺手从药箱取出一枚银针就往知冬足踝上刺去,在知冬吃痛后用质问的眼神看向自己时,赶忙想了个不算完美的托词,“殿下想泡会儿脚,你去烧点儿热水。”
知冬心知自己一定又说错了话,挠挠后脑勺走了。
杜衡瞥一眼侍立在旁的丝雨,虽经过挖坟事件,她与太女明面上的关系有所恶化,可目前还不能让旁人看出太多端倪。
况且,这刺客是不是太女派来的还得另说。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太女真的丧心病狂到派人来刺杀她,以她目前的实力与地位,她也只能先将事情独自担下来。
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人与先前她在浴室里看到的黑影绝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俩人出手的水准太不一样了。
刺客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她的匕首落在竹卿手中,正抵在她的脖子上,右臂被竹卿卸了,软软垂挂在身侧。
刺客自知插翅难逃,仰首傲然道:“你杀了我吧。”
杜衡听了顿觉好笑:“我方才已经说了与你素不相识。你不过是刺杀未遂,若是遂了,你被杀是罪有应得。可现在我杀你做什么?”
刺客闻言,用一种难以理喻的眼神看向杜衡,似乎不能明白这个所谓的青龙国二公主究竟有着怎样的逻辑。
“来聊聊吧。”杜衡用和气略带商量的口吻道,“既然你刺杀未遂没有立刻自杀,说明我们之间是有条件可以谈的。你的性命现在在我手里,你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的,但不妨碍我听一听你的想法。”
“没什么可以威胁到你,是吗……”那刺客喃喃,倏尔笑起来,她的笑声奇异而又阴森。伴随着她笑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客房外骤然响起的喧闹哭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
“客官,快开开门,走水了!”
知冬捧着一盆水冲进来,脸颊沾满烟灰,眼中俱是惊恐之色:“殿下殿下,快跑,外面走水了!”
这个晚上还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啊,于是杜衡这样感慨。
众人奔到客栈外,立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住。里三层的人身着衙役官服,而外三层的人穿着破烂,双方手执火把和大刀,俨然一副对峙良久的模样。
衙役们看到杜衡出现,自动闪开一条道。一人自道路另一端走来,火光照耀下,杜衡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道身影属于萧桓。
“萧兄?”杜衡原以为萧桓再也不会见她,所以话语中不自禁带上几分惊喜。
“下官救驾来迟,望二殿下恕罪。”萧桓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
杜衡回身打量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弯起唇角:“这些人是你的同伙?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似乎不是神迹人?”
刺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萧桓破天荒主动开口道:“殿下,这帮人就是近日在威县游荡的难民。我见他们手执长刀在客栈附近徘徊,就多留了个心眼。”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有邀功讨赏的意味。
杜衡听后心中一乐——她此行名为镇压难民暴\乱,实则是专程为萧桓而来。先前她吩咐下去,说翌日清晨就要离开威县,其实是自己一时冲动之语。难民一事不解决,她回京后肯定是要受杜雅责罚的,而这些难民正好在这关口出现,还真免去了自己不少麻烦呢。
这时,邹县令带着两批人马过来:一批人参与镇压,一批人去客栈救火。原本两两对峙的局面陡然扭转,外围的难民们很快被衙役们统统拿下,客栈的火也逐渐被扑灭。
“二殿下,这些人……”邹县令上前一步请示杜衡。
“先都押下去,不要伤了性命。”杜衡略一沉吟,“与此事无关的人离开,留两个人清点一下客栈的损失。其他人,跟我来县衙。”
接下来,那刺客倒是将一切交代得相当爽快。
她说她叫吉原多佳子,家乡在寇岛。寇岛位于神迹以西九州以东,向来是地动的多发地带,兼之该岛物产资源匮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因而每年都有来自寇岛的难民不顾两地禁令,驾着小舟九死一生逃到神迹。
只是……
杜衡摸摸下巴,狐疑道:“照你的叙述,你们登陆的地点应该是神迹西边,那里是白虎国境内,怎又会到我青龙国来?难不成你们在海里跨越过半个神迹,直接飘来了最东边?”
多佳子道:“是先前有位白虎国的将军,她让手下人把我们驱逐到这里的。我们若是不来,她就下令把我们全都杀死。”
白虎国的将军?
杜衡一挑眉梢,虽说神迹四国本为一体,但四国各自为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白虎国不要的难民塞给青龙国,青龙国会这么好心接纳?除非是……朝廷里出了内鬼。
意识到有这样的可能性后,杜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眉宇间神情凝重了不少。
“然后,你们听说我要来威县镇压难民,想着躲到哪里都是死还不如放手一搏,于是提前设下埋伏。先是设法引开竹卿后埋伏刺杀,然后放火,最后再预备来个大围剿。明明已经刺中没想到竹卿身手太快,明明围剿就要成功却被萧桓撞见……几次尝试后你们功亏一篑。”
杜衡学着陌尘的样子冷静地分析着,未了,啧啧赞叹道,“多么缜密的计划,失败了是有些可惜。”
多佳子默而不语。
“所以你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想在神迹有一寸立足之地,可以生活得好点儿罢了。”杜衡最后做出总结。
多佳子眸光一闪,试探性开口道:“那么,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这有何难,我当然……”
“殿下。”萧桓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下官有要事禀告。”
杜衡疑惑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非得要现在说吗?”
萧桓的神情中写满了坚持。
杜衡终究拗不过萧桓,挥手让众人先退下,带萧桓去了内屋。
“萧兄请坐,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了。”折腾了大半宿,眼下众人散去,杜衡脸上的困倦便再也掩饰不住。
“要不,殿下还是先休息吧。”萧桓显然也看出杜衡的疲惫,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杜衡摇摇脑袋:“无妨,你说我听,费不了太多精力的。”
萧桓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株形态奇异的绿色植物,一张边缘沾着白色粉末的纸,和一本厚重的古书,逐一放置在桌案上:“殿下请看。”
“这是什么?”杜衡坐直身子,拿起那株绿色植物瞅了瞅,又用指尖拈了点纸上的白色粉末,正要凑近嗅嗅,却被萧桓制止了。
莫非是什么有毒的东西?杜衡心里猛然一跳。
萧桓翻开古书,指住文字旁配有图画的某一页,又将那株植物放在图画旁,神色严峻:“迷幽草。”
在神迹,也许有人没见过迷幽草,但几乎没有人不曾听说过它。此草的医用价值极高,神使将它从九州引入神迹,是为了救治四国之内感染瘟疫的人,因而最初迷幽草又被神迹人称作“西来仙草”。
但很快,神使发现这迷幽草具有很强的副作用,它会逐渐消解人的精气,同时还会让人对它产生依赖。总之,服用的时间愈长,迷幽草的弊端就愈大。
发现这一点后,神使下令四国官府严格管制种植和买卖迷幽草的数量,迷幽草以其万金难求的身价和恶名昭著的副作用成为让神迹人既爱又恨的一种药物。
“萧兄是从何处得到这个东西?”杜衡细细比对过那株绿草和古书中所绘的迷幽草,确定这两者为同一种植物。
萧桓阖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下官家中。”
杜衡动作不由得顿住。
“准确地说,是在整理家父遗容时发现衣领处有些许白色粉末,下官便将这粉末送去药铺。大夫查验过后不敢擅自处理,给了下官这迷幽草和古书,让下官来找殿下。”
萧桓从药铺出来后,转首就往杜衡入住的客栈奔,恰巧在路上撞见寇岛难民设下埋伏,他便顺手管了一管。
“这么说……在令尊遗体上发现迷幽草的粉末,还真是蹊跷得很。”杜衡秀眉紧锁,手指一下一下叩击桌案:难民一事尚未解决,又来了个迷幽草,加上之前在浴室见到的黑影……自己这威县一行,当真收获颇丰啊。
“令尊去世前,一直都是由邹县令派人照顾的?”
萧桓点点头。
按道理说,萧桓受到一国公主的重视,趋炎附势的邹县令献媚邀宠还来不及,根本没有理由加害他的父亲。况且萧桓目前也只是发现迷幽草粉末,此草究竟是用来救人还是害人,现在还不明朗。
再愚笨的人都明白,这迷幽草不过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牵涉了太多的人与事。
杜衡再三权衡过后,建议萧桓先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她随即修书一封,飞鸽传往帝都,信中使用了只有她和陌尘才能看懂的暗语,大意是询问有关迷幽草的事情,希望身为神医的他能给自己提供一些帮助。
杜衡心里很清楚,她要问的远不止这些:竹卿的声音和那晚挟持她的人声音一模一样。如若竹卿便是夜闯府邸的刺客,而同时又身为陌尘的手下,那么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便成了陌尘亲手导演的一场戏。
那陌尘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将冯德的怒火引到她身上,还是在为后面的小倌事件做铺垫?
她越想越投入,总隐隐觉得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萧桓唤了她好几声才让她回神。
“萧兄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杜衡揉揉眉心。
“适才下官在堂前斗胆打断殿下的话,并非有不得不说的要紧之事,实是情非得已。”萧桓整整衣冠,忽朝杜衡拱手一礼,“下官以为,殿下不可接纳西来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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