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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威县一夜


杜衡赶到威县时正是几日后的夜晚。威县地处青龙国之南,春雨绵绵,将这个边陲小县装点得朦胧而神秘。

        杜衡刚到县内,吩咐众人先去客栈,自己却不待歇歇脚喝口水,赶马便往萧桓家跑。

        依旧是破旧的房屋。屋檐下悬挂着的白色灯笼以及屋外集聚的一大群当地府吏让杜衡心中一个咯噔,顿生不妙。

        “啊啊,下官夜观星象,得知最近将有贵人来访。原来是二殿下大驾光临。”之前杜衡来威县时,县令邹大人没有招待得当,正自懊悔。眼下是第一个认出杜衡,冲上前去,“下官参见二公主殿下!”

        杜衡环视一周后蹙眉道:“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听说驿丞萧桓家中老父病危,怎么了,莫不是……”

        邹大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怎会看不出杜衡对萧桓的重视?因而这边杜衡话音未落,她那边已经扯开了哭腔:“是下官照料不周,他老人家已经、已经驾鹤西归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仿佛死去的是自己娘爹。

        “……”

        原本就该有心理准备的,可当真正听到这一消息时,杜衡面色还是变了变。她抬眸凝视着屋檐下垂落的灯笼和白纱,从今以后,这个世间就少了那老人温善的笑容。

        半晌,她喃喃道,“你们都先回去吧,公务繁多,县衙里不能一刻没人。”

        聚集着的众人纷纷领命离开。

        人群散尽,杜衡踌躇片刻,敲了下屋门后伸手推门而入。

        一室阴霾。

        昏暗的烛光之下,一道瘦弱却挺拔的身影长久地跪在地上,似已凝成一座塑像。

        一口木棺停在他面前。与前次来探时的境况迥然的是,家徒四壁,仅有的一点破烂家具都没了,只剩下那几沓经典古籍。许是萧桓为了凑齐棺材钱,不得已变卖了家具。

        萧桓身披麻布服,听到门声响动,头也不回只冷冷道:“都走。”

        杜衡缓步踱至他身侧,搜索枯肠想找一点安慰的话语,最后却只能挤出一句:“令尊的事,我很抱歉。”再多的话,也许已经没有意义。

        认出杜衡的声音,萧桓身形微微一僵,侧过脸不去看她。久久,方才幽幽一叹:“我原本应该恨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赶不上见父亲最后一面。或者,我本可以把他照料得很好,也就不会……”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晚从陌尘口中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时,那种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的绝望感受。

        他的语调有些哽咽,带着深深的遗憾与不甘:“人人都说我是威县孝子,但在我唯一一个亲人最需要我的时刻,我却没能陪在他身边。你说,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里,他该有多伤心啊。”

        听了萧桓的话,杜衡内心更加愧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自己没有亲身经历的事情,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的确是欣赏萧桓的才能,可若因此事而被他所恨,她固然遗憾,但一定会就此退出,不再打扰他的生活。

        这时,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殿下?”是丝雨寻了过来,她这个眼线当得也算尽职。

        杜衡走出屋子,压低声音:“什么事?”

        “望秋姊说,客栈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我出来找殿下回去,舟途劳顿,殿下可以先用点干粮垫垫饥。”丝雨一边说着,一边将干粮包递给她,眼神却不住地往屋子里瞟。

        杜衡微一蹙眉,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丝雨的视线:“那是威县的驿丞,他上次擅离职守,我正罚他。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丝雨了然地点点头,先告退了。

        杜衡回屋将干粮包搁在萧桓面前,垂首看他。从她的角度,正可以看到他温玉一样精致的下颌,她晃了晃神,那个脸上总是挂着莫测笑意的男子恰在此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杜衡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陌尘,干咳一声以掩饰片刻失神的尴尬:“再悲痛也要吃东西。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能看出来令尊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你能将对他的遗憾,变成你活下去的动力。”

        闻言,萧桓心神俱震,抬首正对上她如琉璃般明澈的双瞳。

        “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明天就离开,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邹县令转告我。”

        杜衡转念想,依着萧桓孤傲的性子,定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求人的,便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塞进他掌心,“若有难处,带着它来找我,或者直接卖掉……随便你。”

        掌心的玉佩被体温一点点焐热,他松开五指,莹润剔透的白玉清晰地刻着“杜衡”二字。

        “我原本应该恨你的……可现在……可现在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连一次彻彻底底恨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没有人回答他,那个给他玉佩的人早已离开。

        望秋给杜衡安排的客栈朴素且洁净。用完晚膳,望秋又让下人备好热水,服侍杜衡沐浴。

        将脑袋搁在桶沿,杜衡疲惫不堪地阖着眼,任由蒸腾的雾气将双颊熏染成绯红。

        出屋打热水的望秋去而复返,她混混沌沌地吩咐道:“让他们收拾收拾,明早启程返京。”

        陌生的触感袭上肩头,与此同时,是伴随着浅淡桃花香气响起的男声:“殿下不在威县多呆几日吗?”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虽然气味极淡,但她绝不会认错。这是来自——

        ——魅谷。

        袖口被高高捋起,衣襟微敞、露出些许比细瓷更光滑凝腻的胸肌。魅谷纤长的手指悄然滑过她肩头,停在她的锁骨上,迟疑片刻,似乎有逐渐下移的趋势。

        杜衡瞳孔一紧,闪电般出手攥住他的手腕,微怒道:“我记得除了竹卿,此行并未带别的男子,你怎么也跟了来?”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擅自接近自己,何况是这样亲密的举动。

        魅谷不过只与她见过两次面而已,算不得是能够让她信任的人,她完全可以在见到魅谷的那一刻就让他滚出去,因而这番话已经说得十分客气。

        魅谷水盈盈的眸中漾满讶异:“魅谷男扮女装跟在随行队伍中,这是陌公子的安排。魅谷一直以为殿下您是知道的。”

        就算是杜衡府上最普通的侍从,也能看出主子待那个叫陌尘的男子有多不同。他在这时把陌尘搬出来当盾牌,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果然,杜衡面上怒意顿消,沉吟道:“他这么做应有他的用意……”

        虽不再追究,但她一时间也失去了继续洗浴的兴致,出桶、擦身、穿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魅谷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杜衡瞪了回去,只得讷讷垂首站着不时悄悄瞟一眼,然后脸颊飞上两朵可疑的红云。

        杜衡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眼尾不经意一瞥,却恰好撞见一道黑影赫然投射在窗棂之上,继而飞速闪过。

        脚步声轻不可察,如蜻蜓点水。若说那只不过是有人经过,这行进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事出无常必有妖。

        电光火石间,杜衡脑中陡然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地便提步追了出去。可那黑影的身手是何等迅捷,等她推门出来,便是连那人的身影都未曾捕捉到。

        杜衡脚步微顿,旋即朝客房的方向奔去。

        “殿下?”知冬和丝雨正在整理床铺,看到她顶着一头湿发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一时间都有些懵。

        一连敲了几间客房都不见那个像影子一样沉默的男子,杜衡话语间隐隐带上些许怒气:“竹卿何在?”

        “竹侍卫他……”知冬开口欲言,却被丝雨咳嗽一声打断。丝雨对上杜衡狐疑的目光,平静的眸子毫无波澜:“方才客栈外面有流民暴‖乱,为确保殿下安全,竹侍卫带人出去查探情况了。”

        “是吗?”杜衡视线扫过丝雨身侧不经意间攥起的拳头,不知怎的又想起陌尘曾与她说过的话:一般人只知道撒谎的人会心虚,殊不知越会撒谎的人,在撒谎时越喜欢直视别人的眼睛。

        还真是如此呢。

        不过丝雨为什么要替竹卿隐瞒,而她沐浴时看到的黑影究竟是谁,他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疑窦重重,展现在杜衡面前的是一团浓雾,想要拨开它却丝毫没有头绪。若是陌尘在的话,或许还能帮她分析一二,然而眼下……她不能再依靠陌尘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杜衡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细细想来,威县不过是个边陲小镇,平日里能有什么奇闻怪事,那黑影的出现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很大关系。

        想到这一点,再联系自己在浴室时见到黑影的一幕,杜衡蓦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对方设下的一个圈套——

        先在浴室外埋伏好,偷窥或是预备刺杀,被发觉之后果断现身将她引开。然后,趁着她到客房找竹卿之机,再回浴室销毁留下的证据。

        杜衡追悔莫及:要是她没那么冲动,留在原地细细查看,未必不能找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而现在再去找已经晚了!

        陌尘说她焦躁易怒,处理事情缺乏经验,还真叫他给说中了。

        暗自懊恼的同时她也警惕起来,对方是什么人她一无所知。现在她在明敌在暗,又早已将她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可见这次的对手十分强大。

        杜衡满腹心事地回到客房,知冬和丝雨已将床铺收拾好离开。一室黑暗,杜衡蹙了蹙眉,正想出去让店家送盏灯来,转身的刹那,忽听得耳畔有金属破空的凌厉声响——

        “殿下小心!”

        虚掩的屋内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锐器划破她的衣服径直刺入后心,只没入一分便再难动弹。

        闯入屋里的男子空手接白刃,继而一个用力,匕首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那人出手狠厉毒辣,刺客右臂被他朝后一扭,痛得跪躺在地直哼哼。

        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局势天翻地覆。

        这时杜衡才感到后背逐渐传来的痛意,不过眼下她心思却不在那刺客身上。

        望秋知冬她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跑过来,不知是谁点上屋里的蜡烛,知冬看清杜衡背后的伤口和被鲜血浸透的衣裳后,不由得惊呼出声。

        就连向来镇定的望秋也忍不住红着眼圈,颤抖着双手去找药箱。

        杜衡仿若毫无知觉地伫立在原地,定定地凝视着那个冲进屋里救了自己的男子。

        他垂手而立,浓密的额发掩去双眸中一切情感,只给众人留下唇畔一道似弯非弯的弧度。

        “竹侍卫?”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如果她没有听错,刚刚黑暗里大喊着让她小心的男声,同先前闯入府邸挟持她的男子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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