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面交锋
自打杜衡从靖州回到辉州,又去了趟白虎国,见过朱雀国太女沈容和白虎国太女萧之珣,却还从未见过自家皇姊、本国的太女殿下杜鹃。
因而在母皇那里见到这位贵气温婉的女子时,她不免有些愣怔。
皇太女杜鹃比她年长整整十四岁,年届而立的她容貌依旧娇美动人。或许是平日待人接物都甚为和善,自见到杜衡的第一眼,她唇边的浓浓笑意就未曾减少半分。
杜衡心中清楚,杜鹃与她虽未见面,私下里却早已交锋数次。
“还愣着做什么?这是你皇长姊啊,你幼时不是见过她吗?”杜雅脸上的笑纹愈深。
杜鹃陪坐在杜雅身侧,点头附和道:“是呢,二皇妹出生之后,我还抱过她,转眼就这么大了。唉,也难怪,皇妹这一去靖州就是十多年,没有印象是正常的。”
杜衡口上唤了声“皇长姊”,心中却暗自揣测起杜雅此次召她入宫的用意。
待杜衡坐下用了些点心,杜雅忽然想起了什么,侧首询问身边的嬷嬷:“三殿下怎么还没来?快点派人去催催。”
话音刚落,众人便听闻殿廊内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来到的,还有银铃般活泼跳跃的笑声:“刑部那边有些琐事缠身,英儿来得迟了些,还望母皇莫要怪罪。”
杜英,与杜衡年纪相仿,看上去却是三姊妹当中最无忧无虑的一个。刚一进殿,她便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倚靠在杜雅怀中:“母皇、母皇,英儿可想您了!”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你皇长姊、二姊都在呢,也不怕笑话。”杜雅笑嗔着刮了刮杜英的鼻子。可话虽这么说,就连杜衡都知道她这个三皇妹颇得杜雅的宠爱,除了储君之位,只要她想要的,杜雅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她拿到。
杜雅中年得女,生下杜衡之后没多久又生下杜英。然而杜英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反观杜衡,因双目失明容貌被毁,成了四国闻名的最不受宠的公主。
听了杜雅这话,杜英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寂然从杜雅怀中退下,讪讪地向杜鹃杜衡问了声好,依照长幼次序坐在末席。
“方才听三皇妹所言……刑部琐事,是为何事?”杜鹃给杜雅续了一杯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融洽的谈话氛围下却波澜暗涌。
杜英自知失言,连忙轻描淡写道:“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皇姊不必挂记在心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今天刑部召皇妹去……问了些关于吏部尚书虐死小倌的事情?”杜鹃的笑容愈发亲和,杜衡却觉察到其中的凛然冷意。
按理说,杜鹃手下的吏部尚书冯德犯了事,她这个皇太女身处风尖浪口,应是避之唯恐不及,又如何会主动提及此事?
而杜英的态度也是怪异,此事明明是她主动向杜雅提及,杜雅为此还大为光火,怎么现在她又竭力避而不谈?
莫非是陌尘给她的消息有所偏差?
正当杜衡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杜雅冷不丁唤了声她的名字:“小衡。”
杜衡赶紧离席:“母皇有何吩咐?”
“孤今日召你进宫正是为了此事。吏部尚书的事情,目前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听说了。”杜雅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倦怠,“这件事情是英儿告诉孤的。不过是一桩人命案子,孤现在只想找个人公公正正将此案了结。三位皇女中,就你跟此案牵涉不深,孤想将这个案子交给你处理,也顺便锻炼锻炼你,你看如何?”
杜雅嘴上说得轻巧,可杜衡却深知此案干系重大,表面看是一桩人命案,实则牵扯到杜鹃和杜英的暗中较量。况且人命大如天,杜雅不把草民的命当命,杜衡未必是这么想。
杜鹃和杜英都是杜雅的心头之肉,得罪了哪个都不好。杜雅向她抛来一只烫手山芋,而她似乎只有硬着头皮接下来才最为妥当。
出了殿门,杜英眼见四下无人,第一时间拉住杜衡,压低了声音问道:“二皇姊,冯德的这个案子,你也是有参与的吧?”
杜衡心头一个激灵,勉强笑道:“皇妹为何这么说?”
“这你莫问。”杜英面露焦急之色,环顾四周后复又贴近杜衡耳畔,轻声,“你告诉我,那个小倌到底是真死了还是假死?倘若只是假死,那么这个案子就是个假案。届时我扳不倒皇长姊不说,在母皇那里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杜衡面色如常,递给杜英一个安慰的眼神,淡然道:“据我所知,那个小倌是真的死了,还请皇妹务必放心。”
杜英松了口气,脸上的阴云总算是消解了不少,先告辞离开了。
杜衡悬着的心却再未曾放下:陌尘在白虎国时就曾与她说过,那个小倌已被护送到了玄武国重新生活。照杜英所言,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小倌假死的消息应当也传入了杜鹃之耳。难怪刚刚在女帝面前她表现得毫无惧色,反倒是杜英,那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恐怕更加坐实了杜鹃的猜想。
“二皇妹,在想什么呢?”杜鹃关切的声音自她身后冷不丁响起,打断了杜衡的思绪。
杜衡回身看去,杜鹃依旧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很是热情道:“你初入辉州没多久,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尽管告诉我,皇姊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杜衡思忖了片刻,试探性问道:“皇姊对于吏部尚书的那件事情……有何看法?”
杜鹃笑道:“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问题。众所周知,吏部尚书冯德冯大人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以算是我的人。不过,有道是王女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冯德并非皇室中人,若她真的虐杀了那个小倌,理当偿命的我这个东宫太女绝不会包庇。所以,皇妹无须有太多顾虑,尽管放手查案便是。”
若不是事先对杜鹃其人有所了解,恐怕杜衡当真会被她这番慷慨的正义之言所打动。杜衡应景地笑了一笑,并未多言。
杜鹃却将话头一转:“近来坊间有传闻说,那个被冯德虐待致死的小倌其实并未真死,而是被人灌下假死药偷偷运走了,也不知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皇姊你不也说了,不过些是坊间传闻。我想,三皇妹还不至于报假案给母皇听吧?”杜衡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自然些。
“皇妹要是真想查明此案还所有人一个公道,何不即刻下令开棺验尸?届时只消打开棺材,一切不就都真相大白?”杜鹃笑意盎然,似乎为自己能够给杜衡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而高兴不已。
杜衡在听到“开棺验尸”这四个字时,背后惊出一片冷汗,身侧的双手也不禁攥得紧了几分。
“皇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杜鹃瞥一眼杜衡的神色,明知故问道。
杜衡躲开她探寻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回以微笑:“没事,许是近日跋涉奔波,有些疲乏了。开棺之事干系重大,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须得先问过那小倌的家属方可动土吧?”
“皇妹所言极是。”杜鹃微微颔首,似是对杜衡的想法颇为赞同,“那小倌有个亲兄弟叫清砚,在杜仲宫里当差。我先前已征询过他的意见,他急于查明兄弟被害真相,对开棺一事并不反对,皇妹当可放心。”
杜衡沉吟不语,面色更凝重了几分。
“当事人都没反对的事情,怎么到了皇妹这里倒好似一直在推三阻四,全然没了方才御前受命时的果断决绝?”杜鹃话语中绵里藏针,“这了解皇妹的人也没什么,可若换做是旁人,指不定会以为皇妹与这案子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皇姊不必用话激我。”杜鹃步步紧逼,杜衡眼看着自己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于开口道,“既然家属没有异议,那我就放手开棺,只是今日是正月廿七,不宜开棺。皇姊若是着急想要了解事情真相,不妨忍耐一日。明日我便下令派人前去开棺,你看可好?”
杜鹃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妹既然都这么说了,那皇姊我就拭目以待喽。”
杜衡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陌尘的屋子。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那只被陌尘唤作阿雪的大脸猫窝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杜衡下意识想问下人们陌尘去了哪里,话刚出口,便意识到陌尘今日刚以夫侍的身份随她回府,尚未来得及分给他随从。
她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屋子被主人打扫得一尘不染,杂物也都被收拾摆放得整整齐齐。大概是主人随她出了次远门,久未有人居住,屋内隐隐透出几分冷清来。
大脸猫察觉到她的存在,从窗台上跳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她身边,“喵呜”“喵呜”叫了好几声。
因为先前被它抓伤过,杜衡还是心有余悸,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大脸猫不依不挠地凑上来,伸出脑袋蹭蹭她的腿,以示友好,全然没了上次相见时的暴躁和粗鲁。杜衡心中莫名一动,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她自幼失明,外祖母和外祖父为防意外,从不曾让她与猫狗之类的小动物接触。因而在刚触碰到大脸猫的那一瞬,那种奇异的温暖触感竟如闪电般,轻易地直达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殿下。”陌尘早已在门外站了许久。因为屋内的这一幕实在太温馨,杜衡唇边的笑容又是那样真切可贵,他一时间竟不忍上前去打破这宁谧和睦的氛围。
杜衡赶紧收回放在大脸猫脑袋上的手,正色应道:“先生。”
陌尘从袖中取出纸袋包裹着的小鱼干,打发阿雪去别处吃了,方才施施然跪坐到杜衡正前方:“殿下此番入宫,想来是为了冯德虐死小倌的事情。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已将此案交由殿下处置。而太女殿下……想必是千方百计要让殿下开棺验尸。”
三言两语,竟是将她这半日在宫内的所闻所得悉数讲到。
杜衡稍稍放宽了心,将萧桓一事的种种不快抛诸脑后,点头道:“先生料事如神,应是已有应对之策。”
“其实要应对此事并不困难,难的是……殿下如何能依计演好这场戏。”陌尘伸手轻叩桌案,笑意清浅。
“戏?”杜衡有些迷糊地重复道,很显然,她对陌尘的这番说辞已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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