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程 2
冬日的初晨,天边堪堪泛起鱼肚白。朱雀国境内的一处客栈,三楼的一扇窗户被人从内推开,一袭白衫的年轻人凭栏而立,俯瞰着街道上三三两两早起赶集的行人们。他神色淡漠,宛如绝顶山峰之间的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熠熠光芒,令人无法逼视。
良久,他自腰间取出一支玉笛,置于唇间轻轻吹奏起来。
笛身是白玉所制,他的指尖在笛孔间轻盈跳跃,恍若翻飞翩跹的蝶。
察觉到身后的屋门有动静,他的笛音戛然而止。转身,见身着中衣的少女赤足站在屋内,发未梳,一副刚刚起身的形容,他有瞬间的惊讶。
“先生清晨吹笛,真是好兴致……”少女面有倦态,停顿了一下,才有些迟疑地开口继续道,“……只是你的笛声听起来太过奇怪,还望先生以后不要再扰人清梦了。”
杜衡这话说得耿直,陌尘的呼吸微微一滞,唇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是吗?在下一直自认为……吹得还不算太差。”
杜衡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向楼下看去,行人来来往往,似乎并没有被这古怪的笛声所扰。这样想来,她自睡梦中被吵醒后,一路来到他的房内,竟未曾见到有同样因噪声而被惊醒的人。
究竟是她太过敏感,还是他的笛声真的只有她一人听见了?
杜衡朝陌尘投去满是深意的一瞥——他的身上,藏着太多的谜团。不过,她既已下定决心相信他,便不会追问下去。
往杜衡身上披了件外套后,陌尘意态闲适地把玩起手中玉笛,笛梢上缀着的红色流苏明晃晃的惹眼。蓦地,他神色一变,指间的玉笛骤然一滑,直直往地上坠去!
杜衡赶紧伸手去抓,却已是慢了一步。
顷刻间,笛身被摔成几截,躺在冰凉的地面之上。
“碎了。”陌尘有些惋惜地叹道。
杜衡赶紧安慰道:“不过是一支笛子而已,碎便碎了罢。我那儿还有很多上好的玉笛,音色绝不会比这个差。你若是想要,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
陌尘幽幽地叹息道:“我又不会吹笛子,殿下送给我也是白白糟蹋了。我倒是听说,殿下府里有能人尤擅乐理,您不妨将笛子赠予更适合它的人。”
杜衡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仿佛是联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说到这个,那日是你故意放出消息让萧之予过来的吧?”
“是。”身后的木质栏杆年久失修、溃朽不堪,他却满不在乎地倚靠在上面,仿佛自己并不是站在三层的高楼之上,“这场戏策划得再是精妙,总得演足了才作数。何况殿下那日,不是做得很好吗?”
像是被他踩中了痛处,杜衡清澈的双眸中飞快地掠过苦楚,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你说得对。即使我再厌恶这样的做法,可我毕竟还是做了。”
她伸出双手,苦笑道:“这一双手上一旦沾染了欺骗与罪恶,便再也洗不净了。”
陌尘的眼中浮现出不忍,身侧的手攥起拳头,微微颤抖。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我想要争夺的,是那个皇位。”二公主殿下的面容迅速恢复了镇静与坚定,她凝眸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前方的道路再崎岖坎坷,还有先生在我身边,不是吗?”
未待陌尘回话,杜衡已然踏着玉笛的碎片离开,步伐缓慢却稳健。
看来殿下在短短的这么几天,也成长了不少呢。陌尘收敛起脸上的淡然微笑,眼尾扫过对面茶馆的某扇同样打开的窗户,神情凝重。
女子正坐在那里悠闲地品着香茗,绯衣似火。偶尔抬眼,她不经意看向他的眸中满满俱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方才,正是为了避免杜衡见到她,他才急中生智将玉笛摔碎以引开杜衡的注意力。只是不知道这个当口,理应在白虎国的她来朱雀国做什么?
陌尘拧紧双眉:她那一袭烈焰红袍,在战场之上敌人见之如遇鬼魅阎罗。倘若换做平时,她这身绯衣的出现同样亦预示着不祥。
绯衣女子眼见得对面的男子合上了窗户,抬手饮罢杯中残茶,付款结账后悠然踱出了茶馆。
杜衡一行人自客栈启程之后的一盏茶工夫,朱雀国帝都悦州城内的一处珠宝铺子失火。火势迅猛,待到众人将火焰完全扑灭时,铺子早已化为一片灰烬。
天干物燥,知府衙门派人勘察,得出火势的起因是店主用火不慎。这桩事件也很快被众人逐渐淡忘。
几日后,杜衡回到辉州二公主府。
一入府门,杜衡便见先前管事陈莉带来的几位男子一字排开,跪于堂屋内,一个个低头垂目、温顺纯良的模样。
杜衡顿住步子,疑惑地看向身后的陌尘,后者悠然莞尔:“想是他们事先得了殿下今日会回来的消息,这才特意到堂屋迎接。”
“我这府内没这么多规矩,你们都下去吧。”
此话一放出,跪着的几位男子只是面面相觑,彼此支吾了半响,却似乎并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打算。
“有什么问题吗?”见他们有此情状,杜衡内心更是大为不解。
其中一位穿着艳丽无双的绝美男子大着胆子膝行一步,跪伏在地回答道:“回殿下,昨日府上新来了一位。因为府里没个管事的人,所以至今贱侍们只将他安排在客房住,尚不知如何处置……”
杜衡回首又看了看陌尘,似笑非笑道:“府里新来了夫侍,这件事情你可知道?”
“究竟怎么回事,殿下自己去客房看看不就是了。”陌尘面上不动声色,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而是将话茬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杜衡抬步朝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细细打量跪在地上的美貌男子。那男子倒是不羞不惧地抬起头,眉如远山黛、眼似秋波横,一双水汪汪的明眸亦盈盈回视着她。
空气中荡漾着一缕淡淡的桃花香气,让她骤然间回忆起此人的身份:“你叫做魅谷,那日是你去我那儿告诉我陈莉的恶行的,我记得没错吧?”
“殿下真是好记性。”魅谷眼中惊喜交加,这一笑之下,又是百媚横生。
“我看你有些能耐。这府里管事一职,今后就交给你了,你看可好?”杜衡沉吟片刻,做出这个决定,末了,不忘和气地询问魅谷的意见。
此言一出,后面跪着的男子们如同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投射到魅谷身上的视线除了艳羡便是嫉妒。
诚然,杜衡再不济也是一国公主,目下又是未娶正夫。倘若在这段时间能够获取她的青睐,得管事之职,那么今后就算正夫进府掌了事,魅谷在这府里的地位亦不会有所降低。
魅谷瞥了眼立在一边的陌尘,俯低身子婉拒道:“承蒙殿下抬爱,魅谷感激不尽。只是魅谷天性喜好自由,不爱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望殿下恕罪。”
被当众驳了面子,杜衡未免有些尴尬。气氛微僵之际,陌尘不失时机地上前提醒道:“殿下,那边客房里……”
“……那此事以后再议好了。”杜衡也不是个死脑筋的人,既已明晰陌尘的用意,便顺势接过话茬,起步远去。
陌尘面无表情地垂首扫视众人一眼,道声“你们都散了吧”,转身跟着杜衡离开。
客房内门窗紧闭、帷幕尽垂,掩去了来自外界的微弱光亮。
昏暗的小屋中,有一抹瘦弱的人影静静地凝在墙角。地面冰冷刺骨,那人身着中衣,环膝席地而坐,瑟瑟发抖的模样仿若困兽。
屋门被人推开,外面的阳光借机流泻进屋内。光芒投射在那人身上,竟刺得他因瘦削而突出的肩胛骨猛然一抖——
进入屋内的不仅有阳光,还有一位少女。
“这新来的夫侍究竟是什么来历,你还不肯告诉我?你该知道,我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杜衡一边走进屋子,一边问止步在屋外的年轻男子。话刚说了半句,她身形微顿,似乎是没有想到屋里会是这般景象,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墙角的人听见来者的声音后,全身巨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借着屋外的阳光勉强分辨出她的容貌:“……怎会是你?”
杜衡亦是惊怔地后退几步,脑中一时转不了弯来,半晌方才吐出两个字:“萧兄?”
短暂却长久的静默之后,萧桓颤悠悠站起身子,唇边泛起嘲讽的笑意,恍然道:“哼,我道京城的二公主殿下是如何看中鄙人的这幅皮囊的,原来是这样。”
杜衡神色慌乱,连连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是萧兄想的那样!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等着,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回威县。”
“公主殿下既以家父的性命相胁,逼迫在下来此,还会这么轻轻松松地放在下回去吗?”萧桓厉声言道,生生让杜衡停下了步子。
“你说我以令尊的性命胁迫你?”萧桓口中所言,杜衡确是毫不知情,惊急之下,脑中更是一片混乱,“这、这不可能,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萧桓冷笑一声,语气激烈地反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是我冤枉了殿下吗?威县那晚,我原以为殿下该是位有见识、有抱负的女子,有意与殿下相交。未料你跟这辉州城里的人并无两样,都是外表正经无比、内心龌龊不堪的伪君子!”
杜衡幼时在靖州的时候,曾被外祖母笑称是根“实心眼的愣木头”,进了京城长了见识后也多了些心眼。不过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到表里不一的那种程度,因而被萧桓劈头盖脸一番怒斥指责后,便是平日里再怎么不把名声放在心上,此刻心中未免也升腾起些许怨气。
“看来不管我怎么说,萧兄都已认定了此事系我所为,那么我又多说何益?你想在我府里当夫侍,我便如你所愿!”杜衡语气生硬道,转身便往外走去,顺手将门狠狠摔上。
陌尘静立在庭院之中,对杜衡怒气冲冲的模样似乎并不惊讶。
“气死我了!”出了回廊,杜衡径直朝院中的一棵大树走去,双拳怒捶树干撒气,直捶得两手发红流血才力竭罢手。
陌尘缓步踱至瘫坐在地的杜衡身侧,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擦拭她手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了她。
杜衡猛然将手一缩,继而狠狠扯住陌尘衣襟,不顾一手的血迹沾染上他胜雪白衣,面容严肃、瞳孔紧缩:“你实话告诉我,萧桓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陌尘收了帕子,神态自若如闲庭看花,回以她微笑道:“殿下,方才宫里来人说,陛下急召您入宫有要事相商。”
杜衡双瞳中一时间风云变幻,许久,这才松开陌尘的衣襟,冷道:“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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