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戏中之戏
月至中天,乱葬岗鸦声凄厉。时而有夜行动物倏忽而过,惊起枯树上冬眠的蝙蝠,在朦胧月光上划射下一道道狰狞的黑影。
周围萦绕着星星点点莹绿的鬼火,晃动着、跳跃着,仿若夜色幽灵。李承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小捕快,语调中不自觉带上一丝颤抖:“殿下让我们守在这儿,说今晚会有一场好戏看,怎么一直不见有人来?”
小捕快抱剑而立,闻言缩了缩脖子,神色也有明显的恐惧。站在她身后的,还有几位穿着打扮与她一样的捕快,同样奉了杜鹃之命守在此地。
“既然殿下说了有人来,就一定会有人过来。咱们再等等、再等等……”许是觉得自己心里也颇没底气,小捕快又赶紧补充了一句,“等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再没人过来,大家就都散……”
小捕快话音未落,衣袂便陡然一紧,李承拉着她躲进一片枯树的阴影后:“嘘……有人过来了。”
凝神细听,确然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于被刻意放轻,不仔细听还真的难以察觉。小捕快心下一喜:这次若是能顺利完成太女殿下交给她们的任务,那么荣华富贵便是指日可待!
“小点声!”免得打草惊蛇。觉察到身边的捕快忍不住在傻笑,李承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就是一个爆栗。
与此同时,不远处猫着腰前进的少女止住了步子。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也轻声对身后一干人等命令道:“小点声!就是这儿了,挖。”
“挖”字甫一出口,后面一群扛着铁锹的人便开始叮叮当当地挖起来。动作整齐利落、井然有序,就连下达命令的杜衡都暗自吃了一惊,不知陌尘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群训练有素的人。
“快点!动作再快一点,别被人发现了。”杜衡拢了拢微敞的斗篷,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着,一边回首催促手下。
堂堂青龙国二公主半夜掘坟,这确然是件不甚光彩的事情,更何况掘的这坟还不是普通的坟墓。杜衡抬手轻拭额角不经意渗出的汗珠,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蓦地,杜衡的双瞳陡然紧缩起来,周围一下子亮起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让她几乎以为黎明来临!
不知何时,一群人手执火把,已悄然将杜衡她们包围。为首的那位,正是在此久候的李承。
二公主府,客房。
桌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引人垂涎。修长的手指拈起白玉酒壶,往瓷杯中斟满佳酿,朝对面轻轻一推。
“久闻萧公子才学名气,在下钦佩不已。不知公子可赏脸与在下小酌一杯?”陌尘笑意悠然,抬手又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酒香混杂着诱人菜香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枯坐在墙角的那道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已绝食三日的人并不是他。
“这就有些麻烦了。”陌尘笑叹了一声,面色却丝毫未因对方没给回应而变得尴尬,“既然萧公子不肯赏脸,那么在下就只好厚着脸皮自说自话了。”
萧桓一动不动,陌尘也没有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首先,设计将你请来帝都的人是我,不是二公主殿下。这件事情殿下也是被蒙在鼓里,所以,请不要再埋怨殿下了。”
萧桓只是冷哼,不言不语。
“听说殿下在威县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我以殿下的名义请公子过来,只是想让殿下与公子能够有切磋学问的机会。也怪我办事不力,让手下人会错了意,误以为……”陌尘满怀歉意地长叹一声,适时止住了话头。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既已指明是将萧桓抢来帝都当夫侍,又哪有什么会错意一说?萧桓是杜衡夺嫡路上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但目前这个棋子还很硌人。他自导自演了这场戏,先羞辱后道歉,唱足了白脸红脸,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先磨一磨这棋子的棱角。
果如陌尘所料,萧桓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犹豫:“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陌尘轻轻一笑,将竹箸递到他手中:“你可以不相信在下,但总该相信殿下的为人吧?”
萧桓接过筷子,若有所思。他出身寒门,却因相貌清俊灵秀,兼之是为数不多担任官职的男子,总有一些好色上司恬不知耻地纠缠他。他每每冷言回绝,往往会换来更大的羞辱。
白日里他与杜衡的冲突,同样是因为自尊心太强,一时间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来,也亏了那个人是杜衡,若换了其他公主,只怕他现在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这么一想,倒惊出一身冷汗——他萧桓并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要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了帝都,那远在家乡的老父有谁来照顾?与名声相比,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自己在这公主府稀里糊涂绝食了三日,委实不该。
想通了其中利害关系,萧桓重新燃起生机,一筷子夹起饭菜,慢慢吃起来。
陌尘一直微笑着,耐心等待他用膳完毕。萧桓刚搁下筷子,他便悠悠开口:“你愿意进食,殿下想必也就放心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或许就没那么动听了。”
这个夜晚注定了不平静。
京兆衙门内灯火通明,京兆府尹程青拱手而立。她的上首侍立着东宫太女杜鹃,而青龙国国君,那个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杜雅,此刻正坐在堂内正位之上。
杜鹃缓步上前,冲杜雅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杜雅原本就不甚好看的面色越发阴郁起来。冰冷的眼风扫过堂下垂眸站着的杜衡,她随即抬手示意长女杜鹃退下。
杜鹃瞥了杜衡一眼,退回京兆尹程青的身边,同样恭敬地拱手而立。
“小衡,关于今晚的事情,孤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杜雅是被杜鹃从宫里请出来的。杜鹃口口声声说要带她去看一场好戏,却未曾想是这样的“好戏”!
好哇,堂堂一国公主,倒学那些个盗墓贼半夜刨起坟来了,真有出息!
“我、我……”杜衡抬起头,嗫嚅了一会儿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视线反而一个劲儿往杜鹃身上飘。
杜雅眉头一蹙,有些不悦道:“有话你直说就是,总看你皇长姊作甚?孤听你皇长姊说,白日里你曾说过,为了调查清楚那桩人命案子,明日要开棺验尸。怎的,一晚上都等不及了?”
“是呢。”不等杜衡开口,杜鹃旋即笑着接话道,“儿臣听坊间传闻,说那小倌清歌其实未死,这桩人命案子是有人为了栽赃陷害而做的假案。二皇妹为了查明此案,与儿臣约定了明日开棺。”
杜鹃唇边逐渐滑开一个略带讽刺的笑,继续道:“原本该是今日开棺的,二皇妹说不吉利,硬是要拖到明天。却不知二皇妹今晚这么急着挖那小倌的坟墓,是恰巧一时兴起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用意吗?”
杜衡死死咬紧嘴唇,面色煞白,不时有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却顾不上一拭。她将视线投射到杜鹃身上,似乎是哀求她少说几句,可杜鹃却视若无睹,眸中甚至闪烁起幸灾乐祸的光芒
从白天的言语相激,到方才的设埋伏、回宫请母皇,杜鹃步步紧逼,已是将她逼入死地。避无可避,再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终于,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般,杜衡跪倒在地,朝母皇重重叩首道:“儿臣知罪!”
在场诸人纷纷松了口气,杜雅面上现出一丝疲惫之色,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儿臣带人所掘的,正是死去小倌清歌的坟墓。”杜衡仰首,坦然回视母皇杜雅,目光陡然变得澄净坚定,甚至隐约夹杂了些许犀利的意味,“据清歌的兄弟清砚所述,清歌是被吏部尚书冯德□□至死。某些人有心想掩盖罪行,将清歌草草下葬,以至于下葬时的尸体还是全身赤\裸。”
话音刚落,在场的众人一片唏嘘感慨。这时,一道尖锐的嗓音打断众人的议论:“杜衡,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某些人有心想掩盖罪行’?……哼,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些疯言疯语,也敢在母皇面前搬弄是非!”
杜衡心知自己已拿捏住杜鹃的软肋,旋即反客为主、趁胜追击:“适才皇妹我已言明,这些消息都是清砚所述,清砚是大皇兄宫里的小侍……这还是白日里皇姊你与我说的,怎的转眼就忘了?”
杜衡特意点出清砚的身份,就是想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杜仲的身上,现在的杜仲是朱雀国的未来皇夫,身份地位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眼见得事态有反转,大家纷纷沉吟不语,便是坐在正首的杜雅,也习惯性地摩挲起拇指上的玉扳指。
杜衡又道:“儿臣私自掘坟,深知罪孽深重,母皇要如何惩罚我都心甘情愿。但求……但求母皇允我开棺,让我能收殓一下清歌的遗骸,也好替某些人的暴行赎罪。”
杜鹃开口欲言,但被身后的手下李承及时拉住。她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紫,最后只能用阴毒的目光缓慢凌迟着杜衡。
…………
……
“那是一条毒蛇。”陌尘凝视着她,最后叮嘱,“你的演技不过关,眼神容易暴露你的情绪。防止穿帮的唯一方法,就是避开毒蛇的毒牙,不要同她对接目光。”
……
…………
杜衡别过脸,不去看杜鹃的神情。
杜雅思忖良久,终是放柔了语气开口道:“难为你有这般慈悲心肠……不过掘坟这种事,你也得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随意找几个人替你做不就完了,何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她明白杜衡幼年长于靖州,在帝都所待时日甚短,尚未习惯自己的公主身份也能够原谅,因而未曾苛责于她。
“可是……”杜衡神情为难。
“不必多言。”杜雅打了个呵欠,挥手道:“这件事就这样吧,大晚上的,都回去吧。”
“母皇!”眼见着众人就要散去,杜鹃再顾不得其他,冲上前拱手道,“母皇,二皇妹既然这么想连夜掘坟开棺,不妨就满足了她这个心愿,正好也让大家做个见证。”
冷静下来的杜鹃看出这是杜衡的一招“以退为进”:她此时越是恳求要开棺“赎罪”,母皇就越是不让她自降身份去做,如此一来,不就正好中了她的下怀?
呵,她杜鹃非不上这个当!今天非得让众人好好看看,所谓的人命案子,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假案!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86/86112/440805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