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程 1
年关将近,青龙国二公主府里按照拟好清单献上的年礼已经早早抵达了辉州的皇宫之中,而二公主本人,正身处遥远的白虎国帝都锦州。
“这大冷天的,先生还有心情作画,真是好兴致。”陌尘一大清早就出门办事。眼下刚回客栈,杜衡得了消息便来看他,却见他俯身立于桌案之前,案台上铺着雪白的宣纸,而他正悠然自得地悬腕作画。
陌尘右手的伤还没好透,使不得力,因而他用左手执笔。尽管如此,他的手腕依然很是平稳,运笔时对腕力、对指力的把控也相当到位,单单杜衡这进门说话的工夫,苍劲稳重的墨色树干就已经跃然纸上。
“不过是闲来无事,找点乐子而已。”陌尘手中动作片刻未停,视线全部凝注于宣纸之上,纤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他眼中的情绪,“殿下有事情吗?”
杜衡凑到陌尘身边看他作画,听他这么一问,认真想了想方道:“我也是闲来无事,所以过来看看你。辉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母皇收了我的年礼之后十分高兴,还特意在群臣面前夸了我。”
陌尘指间的毛笔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流畅地画了下去,宣纸之上便多了根遒劲苍健的枝条。但听得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消息,哪里来的消息?”
“不就是……”杜衡开口欲答,却在那一瞬间陡然明晰陌尘问这句话的用意,眸中精光闪烁,音调也不由自主地压低,“这消息是丝雨透露给我的。自先生上次提醒我之后,我便断了与辉州的所有书信来往。请先生放心。”
陌尘换了支笔,蘸了些许颜料后接着在宣纸上细细描摹:“殿下不必如此紧张,我这个屋里还是很安全的。在下之所以提醒您,是想让殿下小心为妙。殿下若是因噎废食,从此便断了所有的书信来往,而仅仅靠一个丫鬟获取信息,则更是不妥。”
“对于殿下您而言,倘若连获得真实的情报都举步维艰,那么夺取嫡位岂不是痴人说梦?”纵使是话语骤变得激烈起来,陌尘执笔的左手却只是换了个姿势与节奏,好似在点染,还是一副悠然享受的姿态,“成大事者,固然应当小心谨慎。但要是因小失大,进而变得畏手畏脚、踌躇不前,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参与其中。”
此番言语出自向来温文儒雅的陌尘之口,可以称得上是严厉了。杜衡闻之,寂然垂首道:“那么按照先生的说法,眼下我应当怎么做?”
陌尘搁下手中毛笔,凝视着桌案上的画作,幽幽长叹:“您若信任在下,便将收集情报的事情交给我,今后由我来当殿下的耳目,如何?”
案台之上、画作既成。
一树红梅,花色艳而不妖、枝条凝而不滞,凛凛傲立于寒风大雪之中。用墨浓淡相宜、线条流畅自如、飘逸潇洒,毫无刀斧痕迹。
凑近了看,似乎能够通过宣纸上洇开的淡淡墨香,轻嗅到红梅的幽雅香气。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重重梅林。
“先生作画,都是这般既不题词、也不落款的吗?”杜衡满是兴味地看着案上的画作,挑眉将视线转向身边年轻的谋士。
陌尘移开画作上压着的紫檀镇纸,将画儿送到杜衡手中,微笑道:“在下平日作画便是如此,却也惯了。今日这幅画送给殿下当新年礼物,还请您不要嫌弃。”
“我是该嫌弃。”杜衡接过他的画作,也顺势接过了话头,故作挑剔道,“不题词落款,也不熏香装裱,就这么光溜溜的送给我,也不嫌寒碜?不怕别人说我这个二殿下平日克扣你的俸银吗?”
“寒碜的是殿下,别人说的也是殿下您啊,关我什么事呢?”陌尘的笑容看起来甚是狡诈。
“哦,你说的倒也是。”杜衡举起手中的红梅图,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满意地勾起唇角,“不过,这幅画我很满意。等回了辉州,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到屋里……不会让别人有机会看到它。”
杜衡抬步欲走,又转身凑到了陌尘跟前:“那件事情,就交给先生了。”
回到自己房内,她刚将陌尘的画放好,丝雨便进来禀报说七殿下萧之予派人送来了新年贺礼。
送来的礼物是那日他做的笔筒,已经上好了釉色并且烧制成器,浅翠色、光洁平润,拿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汪碧水又好似是一节碧竹。
杜衡伸手揉揉额头,禁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萧之予是真的下定决心不把她的“处女作”还给她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根洗去了血迹的鞭子,让丝雨交给来送礼的人,就说是自己给七殿下的回礼。
按例参加完白虎国的年宴,正月初一刚过去没多久,陌尘便告诉杜衡,辉州那边出事了。
“冯德这次玩大了。”杜衡将客栈的门窗关闭严实。陌尘冷静地禀报着得来的消息,炉火映在他俊秀的面容之上,明明是赏心的一幕,可却让屋内的温度陡然下降不少,“没想到她与姚红争夺的那个小倌,在事发之后不久便不治而亡。可是这件事情,太女一直压着没报,直到前几日才被陛下知晓。陛下大发雷霆,勒令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开朝复印后便着手彻查此案。”
“三司会审?”杜衡转过身,双目灼灼似火,“皇姊既有心隐瞒,那么陛下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是三殿下。她去看望大皇子的时候,听到他殿里宫人说的。那个宫人恰巧就是被害死的小倌的兄弟。”陌尘冷然叙述着。
杜衡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蓦然顿住,灼人的视线直逼陌尘:“从二位尚书相争到如今事发,这一连串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如此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陌尘却好似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从容一笑道:“我是主谋,也是策划,还是执行者。”
杜衡收起迫人的视线,伸手抚了抚鬓间青丝,悠悠坐回主座笑道:“你倒坦诚……那个小倌,现在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我已派人将他顺利护送到玄武国,他会在那里,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生活。”陌尘话锋一转,“反倒是眼下,我认为您更应该关注的,是如何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他幽黑的眸子凝视住杜衡,眼神中满是深意。
这次事件既已被杜雅所知晓,并且动用了三司会审,那便证明太女杜鹃在杜雅心目中的地位有所动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杜雅对杜鹃的信任,这块铜墙铁壁出现了一丝裂纹,他便有把握将它无限扩大,直至完全倒塌。
杜衡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按压在坐垫之上,十指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先生的意思是……”
陌尘淡泊如水的目光慢慢移到炉中烧红的银炭之上,语寒如冰:“这火既已点燃,就容不得它再熄灭了。”
次日,天空纷纷扬扬再度飘起了雪花。在女帝萧城的默许之下,青龙国二公主殿下踏上回国的路途。
杜衡系好斗篷,回眸凝视着笼罩在冰雪之中的皇城。马车里的陌尘如有所觉,伸手挑开车帘,杜衡同他对视一眼,抬手将斗篷的顶兜罩在头上后,跨鞍上马。
队伍一路静默着前行,直至在一抹人影出现在漫漫官道之上。
萧之予长久地伫立着,身上肩头落满白雪,将一袭黑色貂绒披风生生染成了白色。
他的双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而又僵硬,两眼却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也并没有要让开道路的意向。
杜衡回头看一眼马车,做了个暂停休息的手势,翻身下马。
“若是我今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不告而别?”等到杜衡一步步走近,站定到面前,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调颤抖着质问道,“说好的正月十五一起去赏花灯,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杜衡拧紧双眉,开口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下……”
话刚刚说了一半,她的唇便被两片柔软冰凉之物狠狠堵住!萧之予不顾一切地吻住她,力道之大让她一时间几欲窒息。
近乎啃噬的亲吻让辗转碾压的唇瓣很快变得火热滚烫,也让杜衡瞬间回过神来,狠心一咬,借萧之予吃痛之机将他用力推出去——
萧之予脚下一滑,急退几步后摔倒在雪地之中,被咬破的唇瓣逐渐涌出一抹鲜红,双瞳中却好似燃着两簇火焰,明亮而危险。
杜衡使劲擦了擦被吻得高高肿起的双唇,凛然看着他:“你疯了。”
“带我走。”萧之予舔了舔尚在流血的嘴唇,目光坚定决绝,“我可以不管举不举行什么婚礼,也可以不管你娶多少夫侍,只要你带我走,带我一起回青龙国。”
杜衡别过脸去,声音清冷:“我不会带你走的,你必须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资格。”她的视线如同夹着冰雪的飞刀,无情地凌迟着他,“我杜衡只欣赏比自己强的人。现在的你还不够优秀,不配与我站在一起。”
她冷漠地注视着萧之予,看着他的薄唇在听闻自己这句话之后霎时间失了血色。她狠狠心,继续道:“我给你三年的时间。倘若三年之后,你还是这样碌碌无为、整日只知玩乐的话,那你别怪我,解除婚约。”
说罢,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直到杜衡的队伍完全从他的视线中消失,萧之予依然一动未动,静静地趴在雪地里,逐渐凝固成一片剪影。
萧之珣找到他时,他有半个身子都埋在了厚厚的雪地中,几乎冻成了雕像。
皇姊焦急的呼喊声,他置若罔闻,耳畔,依旧是那个人冰冷鄙夷的话语:“你还不够资格……现在的你还不配与我站在一起……那你别怪我,解除婚约……”
他这次出宫到官道拦她,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勇气与自尊。他抛弃了所有,奉上了自己的一颗真心,可最终只换来了她近乎羞辱的话语和无情的拒绝。
没有人知道,在他短短的十多年生命中,杜衡的出现对他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好似一个从未见过太阳的人,他的世界里忽然多出了一线明媚的阳光。从此之后,他发誓,谁都不能将这一线阳光从他的身边夺走!
萧之予的双手在雪地中渐渐攥成拳头,手心里的冰雪也化作一摊雪水,渗出指缝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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