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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赌约


没想到萧之予带她来梅林真的只是玩耍。日渐西沉,萧之予带杜衡走出梅林,先跨鞍上马,随即俯下身子作势要拉她。杜衡却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七殿下真不打算把东西还给我了?”

        萧之予哼笑一声,带着几分挑衅看向她,手中马鞭挥了挥:“本皇子就要把它当夜壶自用了,二殿下可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杜衡故意拉长了语调,朝萧之予凑近几步,下一个瞬间,她闪电般出手从他手里“刷”的一下夺过鞭子,看也不看便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马儿吃痛,嘶鸣了一声便朝前狂奔起来。

        “哈哈哈哈哈……”看着萧之予勉强在颠簸的马背上坚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被马儿甩下滚落在路边的雪地之中,杜衡忍不住狂笑出声。

        萧之予在雪地里匍匐着一动没动。

        “快起来吧,雪地里可冷着呢!”杜衡见他一直趴在雪地里也不起来,怕他受了寒气,匆匆奔过去伸脚踢了他一下。

        萧之予依然一动不动。

        杜衡心底一沉:自己不过是想跟他开个玩笑,挥鞭子时的力道自己控制得极好。就算萧之予被甩落马下,地上这一层厚厚的雪,她自认也不会将他摔伤……莫非她还是太过托大了么?

        思虑及此,杜衡再顾不得其他,蹲下身子掸去萧之予后背散落的雪,急声问道:“喂,你还活着吗?哪里受伤了?”

        刚掸了没两下,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强劲的拉力迫使她往前栽去,脑袋被重重地摔进雪中。冰凉的雪触热而融,将沾湿的面纱黏在她脸上,在她双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也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

        “让你暗算我!暗算我!哼,看你还敢不敢了!”萧之予蓦然坐起,挖起地上的雪,团成雪团后拼命往杜衡身上砸。

        杜衡手脚并用地自雪地里爬起来,无奈地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好了别打了,下次不敢了,我认输总行了吧?”

        萧之予满意地丢了雪球,抬手一声唿哨,本已远去的骏马闻声返回。

        经过这一场小风波,两人的关系不似原先那般紧张。在回去的路上,萧之予还破天荒给她讲了几个自己年幼时的趣事。

        他将杜衡送到了客栈门口。准备走进客栈时萧之予叫住她:“我请求让母皇将婚期延后三年,你总该把鞭子还给我了吧?”

        杜衡摸摸额头,眉目含笑,若有所思道:“我再考虑考虑。”

        萧之予倒也不急,苍白的脸颊忽然浮现出一抹红晕,带着一丝忸怩道:“今天的事情我是有不对的地方……那下次,我还能再找你出来玩吗?”

        “当然可以。”杜衡粲然一笑。笑容洒脱飞扬,好似明媚的阳光涌入他的心扉,让他避无可避,“只是下次,还请七殿下不要再用这个法子‘带’我出去玩了。”

        “那……等到正月十五的时候,你能跟我一起出来赏花灯吗?”萧之予眼中满是期待。

        杜衡微微颔首,笑意盎然。

        萧之予难得展露出羞涩的笑容,慌忙转身躲过杜衡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跨马离开。

        杜衡敛起笑容,望着天际云霞间的一线金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看到二位殿下今日交谈甚欢,我也就放心了。”客栈大门走出一位身披狐裘的素衫男子,静静地立定在杜衡身侧,身姿笔直如松。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明白你的用意。”杜衡回身看他,眼中写满了探究,“先生已设计将婚期推迟了三年,还要让我和萧之予交好,为什么?我记得在辉州的时候,先生还力劝我不要娶萧之予,怎么现在就改了主意?”

        陌尘负手而立,看着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神色漠然地反问她:“殿下在辉州的时候,不是根本还没有那个念头吗?您不会真的以为,光凭一个把柄、一点恩惠就能得到萧之予的信任了吧?要想获取他人的真心,首先必须付出自己的真心,殿下诚心与萧之予相交,他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真心?”听到这个词语,杜衡眉睫一跳,眼中的光采几番闪烁后迅速黯淡下来,“我既已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真心……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怎么能给别人呢?”

        “打个赌吧殿下。”陌尘唇角微微勾起,眼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悠然的笑意,“萧之予今后一定会为您所用。至于真心……在下有,相信殿下也一定有。”

        杜衡回眸看他,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仿佛是觉得“有真心”这样的话自他这个说话自带三分深意的谋士口中说出,是一件很令人惊奇的事情。

        陌尘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只淡淡一笑,并未为自己解释什么。

        “我可不敢跟先生赌。”杜衡重新将视线投放到天边浓浓淡淡的云彩之上,灿烂的霞光映着她的脸颊,让旁观的陌尘有片刻的失神,“先生神机妙算,总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跟你打赌,岂不是自讨苦吃?”

        “那倒未必。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陌尘神色莫辨,同样将目光投注到天际,未再多言。

        青龙国,威县。

        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自街口的水井处打了一桶水,倒入井边的木盆中。木盆里堆满脏衣服,他沉默着坐下开始搓洗这些厚重的衣服。

        围着水井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的男人们见状,纷纷极有默契地散开,离开之前还不忘递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萧桓,是威县出了名的寒门孝子,不过他的美名仅仅在当地的女人之间得到流传,年长一点的女子赞他孝顺老父;年轻一点的女子又怜他美色。而由于他适龄未嫁,性格孤傲清高,身为男子不安安分分地嫁人,却饱读诗书、做着想要当官的美梦,所以他在同龄男人间的口碑并不是很好。

        “有些人呢,分明就是只麻雀,却总是想着跃上枝头当凤凰,真是可笑。”邻居家卖豆腐的李家老三嫁给威县县令手下一位府吏当正夫,平日里是最瞧不起萧桓的,总是会想方设法嘲弄他几句,“不过是跟我们一个层次的人,嗬,还偏偏要摆出一副自命清高的姿态。”

        萧桓置若罔闻,依旧一个劲儿搓洗手里的衣服。冬日的井水并不是很凉,可是他浸在水中的那双粗粝的手依旧被冻得通红。

        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谈什么层次呢?

        “呦,萧大人也在洗衣服呢!”李家老三好似刚刚发觉萧桓的存在,故意将“大人”二字咬得很重,仿佛是想故意羞辱他,“你擅离职守,没有在驿站好好迎接二公主殿下的凤驾。为此县令大人多日前大发雷霆,让你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呀?”

        萧桓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连手中的动作都没有一丝停顿,更别提开口回应他。他揽下了一桩洗衣服的活计来贴补家用,必须在天亮之前洗好——洗完了这盆,还有满满十大盆等着他呢。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是吧?!”李家老三几次言语中的挑衅都没有得到对方一分回应,对此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快步走上前去飞脚踹翻了萧桓面前的木盆!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地上,顿时变得污浊不堪,“洗洗洗,我叫你洗!”

        盆中的井水泼洒开来,也如同滚烫的火油般浇洒在萧桓的心间。他攥起双拳,从板凳上缓缓站起,抬脸直视着与自己距离不远的男子。

        他的表情沉静,眸中更是有如一汪古水般波澜不惊。可是,李家老三却从那双眸子中看到了两簇压制着的、不断跳动并熊熊燃烧的火焰,仿若是两团摄人心魄的鬼火,如影随形地萦绕在他身周。

        “你、你……你想干嘛?”他竭尽全力为自己壮起胆子,才忍住没有当场掉头离开。

        萧桓眨了一下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漏泄出的情绪都被成功地隐藏进他幽黑的瞳孔背后,再寻不见。

        二人尚在对峙之时,一位身着官服的小吏走了过来,低声呵斥:“阿香,你在做什么?”

        李家老三转过脑袋,顿时面如土色:“官、官人?”

        “内人不懂事,说话做事多有得罪,还望萧大人不要计较。”小吏给萧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适才县令大人有事托卑职出来寻找大人,请大人这就去府衙一趟吧!”

        萧桓拱手还了礼,视线平淡地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

        “哦,不要紧的,这些卑职让内人来打扫就可以了,眼下县令大人那边的才是要紧事。”小吏赶紧让站在一边的李香过去收拾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

        萧桓微微颔首,临走之前仿若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一句:“洗干净。”

        萧桓离去之后,李香愤恨地顿足道:“官人!那个姓萧的他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驿丞,你做什么对他这么恭敬啊?!”叫他“大人”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让自己去收拾这一堆破衣服,简直丢脸丢大发了。

        “给我闭嘴!你一个男人家的懂什么?”小吏紧紧盯住萧桓离去的背影,颇有深意道,“我看这个人不简单……说不定以后再见,他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李香不屑地撇撇嘴:“能有什么变化?还不就是那样,自以为是、自高自大……”

        “都说了你个男人别乱说话!”小吏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男人?男人又怎么了?李香在心里默默想,萧桓他不也是个男人嘛?

        萧桓堪堪步入府衙大门,县令邹大人便满脸堆笑地亲自迎了上来:“小萧啊,令尊的病近来可有好转呀?”举手投足间,竟似早已忘记先前与他的诸多龃龉。

        萧桓不知邹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跟着他步入正堂之后,据实禀报道:“有劳邹大人挂念,家父重病缠身,已经数月不曾下床走动。”

        “哦哦。”邹大人颇为担忧地叹息一声,仿若想起了什么,眼中忽然燃起压抑不住的激动之情,“辉州那边昨日传来消息说,公主殿下惜你一身才华,有意接纳你为入幕之宾。我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的。”

        萧桓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瞳终于漾起一丝波澜:“公主?是哪位公主?”

        “这个我却是不知。”邹大人亦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压低了嗓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要知道,究竟是哪位公主殿下请你去,那可关系着你的将来,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这上头的人要是有心瞒你,你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是猜不出来的。”

        萧桓并不笨,很能理解县令大人话中的深意。有贵人青睐他,这自然是件好事,然而在不知道主公身份的情况之下就贸然前去辉州,这显然也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做的事情。何况自己对东宫太女早有成见,倘若是她相邀……

        “承蒙公主厚爱。在下……”想清这一点后,萧桓下定决心推辞。刚刚开头说了几个字,邹大人便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件事情没有回绝的余地,你离开以后,我会遵从公主之命,好生服侍令尊。别的……恕我无能为力。”

        “此事万万不可,我不会……”萧桓冷着脸就要当面回绝,蓦然间想到了什么,双眸陡然睁大,“莫非,家父……”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邹大人走近一步伸手拍了拍萧桓的肩膀,“是走是留,你还是好好权衡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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