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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梅林木屋


杜衡病愈后第二日,白虎国女帝萧城召青龙国二公主进宫。二人密谈了半日后,杜衡才从萧城的紫宸殿慢慢走出来。

        雪霁天晴,天朗气清。有融化的雪水顺着宫殿的飞檐滴落,一滴接着一滴,仿若串起的晶莹珠帘。

        杜衡立于殿阶之下,仰首久久凝视着头顶那一汪碧水般的蓝天,耳边回响的,是萧城方才的话语:

        孤听小予说,你落入冰水之中受了寒气,御医诊断,三年之内不能生育,可是真的?

        既是如此,年后的婚礼怕是也不能再举行了罢。这样,孤同你母皇再商量商量,将婚期推迟三年你看可好?

        她记得自己落水那日,临行前陌尘曾让她服用过一个药丸,那个药丸究竟有何作用,御医的诊断到底是真是假,她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

        重要的是陌尘设下的这一个局,为她、为萧之予都争取了三年的时间。

        神迹传统,正夫未娶,不能娶侧夫,却可以纳夫侍。而侧夫跟夫侍的地位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萧城是个精明人,得知她身体有恙之后,并没有按照常规哪怕是入门后不圆房也要先把婚礼给办了,而是打算推延婚期。这样一来,便可以确保至少在这三年之内,她不能迎娶侧夫,她的这个皇七子尚未入门,就已经挣足了脸面。

        此外,萧城态度强硬,而青龙国那边却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毕竟如今青龙国掌握实权的是太女杜鹃,而杜鹃她巴不得自己一直不娶,这样她的实力就永远得不到增强。

        可是这一切,全部都落入了那个一直冷眼旁观局势的年轻人眼中。

        杜衡将视线收回,正欲抬步前行,迎面却走来一位身着银色铠甲绯色披风、腰佩三尺宝剑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冷艳,有如一朵带刺的蔷薇,乍一看与萧之予的面容轮廓有几分相似。身姿矫健如豹,足下步伐虎虎生风,竟是一派军人风范。

        身侧的小宫人跪了下来:“见过太女殿下。”

        那女子脚步微微一滞,停在杜衡前方,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在下青龙国二皇女,太女殿下,久仰。”杜衡拱手一礼,投之以同样的目光。

        白虎国的皇太女、萧之予的皇姊——萧之珣抬起手回了全礼,声音中充满了冷冽与犀利:“哦,原来是二殿下大驾光临,久仰大名,本宫有失远迎。”

        杜衡从她的话语当中觉察到了一丝隐隐的敌意。然而这个萧之珣与自己不过是今日初次见面,为何会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敌意呢?

        她尚未想明白其中原委,萧之珣却已然提步迈入殿内,没有与她多说半句废话。

        小宫人站了起来,给她解释道:“太女殿下自幼在军营中长大,性子便是如此,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杜衡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多问了几句,宫人告诉她,萧之珣常年在外驻守边陲要塞,手握重要兵权,年纪轻轻便战功累累,深得女帝萧城的器重。此次回京述职,想来又要得到一批赏赐。

        一个常年驻兵在外的皇女,想来应该与自己不会有什么交集。杜衡不再去揣摩萧之珣话语之中隐含的深意,笑了下自己太过敏感后继续跟着小宫人往宫门的方向走。

        马车停在宫门外等待杜衡。她推辞了萧城的招待,执意要继续住在客栈,萧城并没有勉强她。

        杜衡一向不用人背当做踏脚凳登上马车,所以车夫远远地见她出了宫门,便摆好踏脚的小凳,等候主子的到来。

        杜衡行至半路,忽然听到身后响起得得的马蹄声,刹那间马儿的嘶吼声在她头顶雷霆般乍起!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仅在呼吸之间,她双脚腾空,天旋地转过后已然被马上的人拦腰搂坐在身前。

        “你!”杜衡侧过头,怒视着身后的玄衣少年,双手紧紧勒住他的胳膊,“快放我下去,听见没有!”

        少年置若罔闻,反倒往马屁股上狠抽了一记。马儿吃痛,几乎是四蹄不沾地地狂奔,头上的鬃毛化作一道光影。

        “萧之予!”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杜衡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怒喝道,“你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了吗?快点放我下去,立刻!”

        “把柄?”萧之予冷哼一声,唇边浮现出一抹阴沉鄙夷的笑,似乎并没有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公主殿下,先别说什么把柄,现在我要是松手放你下去,只怕你会立刻摔成残废吧?要不要试一试,嗯?”

        萧之予话刚说完,杜衡只觉他紧紧箍住自己腰身的手臂忽然松了松,她的身子随之往下一沉。出于对生命的本能渴求,她慌忙扯住他的衣襟,想起萧之予本就是个任性妄为的主,难保他不会说到做到,赶紧乖乖闭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萧之予搂住她腰身的手臂又缓缓收紧,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只听到马儿的蹄声在道路上回响。

        萧之予出了锦州城后一路奔南。起初杜衡还一直暗自记下地形路程,可是越往南走道路越发崎岖回旋。萧之予驾着马绕了几圈路后,杜衡彻底放弃了记下回程路线的想法,决定听天由命。

        自己好歹是帮助他实现了久久不曾见到萧城的愿望,光凭这一点,就算萧之予再丧心病狂也应当不会恩将仇报吧。

        她一边这样暗自揣测着,一边频频侧首打量着身后的萧之予。抛去他狭长双眸中时常闪烁的阴狠戾气,他的相貌可以称得上俊秀,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的皮肤有几分苍白,却不似陌尘那般莹润柔和,而多了些刚硬之气。

        让她情不自禁想到他的皇姊萧之珣。

        萧之予终于觉察到她一直在看自己,浓眉一拧,勒住缰绳后翻身将她带到马下。

        双脚刚一落到实地,杜衡便忍不住问道:“这是哪儿?”

        周围的一切,陌生中透着一丝诡异。这是一处梅林,大雪初停,梅花梅枝上积满了落雪,点点红梅映衬在白雪之间显得分外惹眼。梅瓣殷红似血,晶莹剔透地凝固在枝头树梢,仿若是用上好的翡玉雕琢而成。

        说它诡异,是因为这荒郊野外均是枯木丛生,单单只有这一片梅林,似乎是被人精心打理过,每一株梅树都被修剪得疏密交错、相映成趣。

        “七殿下如此大费周章,不会只是想带我到这里来赏梅的吧?”杜衡走到一株梅树旁,凝视着枝头一朵怒放的红梅,漾起嘲讽的笑意。

        正在拴马的萧之予听闻此言神色微变,仿佛是被她猜中了心事,一向布满阴霾的脸上顿时变得僵硬而尴尬,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杜衡回首瞥了眼萧之予,微微笑出声来:“怎么?真被我说中了?”

        她心头一凛——自己常与陌尘相处,在揣摩他人想法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多考虑一层意思,故而有此一问。然而这种方法似乎并不适用于萧之予,按照他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此番当真是带她来观赏梅花的。

        “我明白了。”杜衡了然一笑,转身仰首,右手微微使力将一根高枝之上的红梅压下来轻嗅,花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梅香清新幽雅,令人心神为之一振,“七殿下带我到这里赏梅,是想谢我当日助你实现心愿。只是碍于您那高贵的七皇子身份,就是连这个简单的‘谢’字都说不出口吧?”

        杜衡这话中夹棍带棒,可还都偏偏击中了萧之予的要害,让他半点也反驳不得,脸色更黑了不少。眼看着对话陷入僵局,杜衡见萧之予吃瘪,先前被他胁迫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开口,善意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这梅林里还有什么美景,希望七殿下能引我一一赏鉴。”

        “这梅林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萧之予顺口接过她的话茬,神情也缓和了不少,“你跟我来。”语毕,转身朝着梅林深处走去,才一会儿工夫他的背影便隐没在重重花海之中。

        杜衡一挑眉梢,放下手中梅枝,循着萧之予消失的方向,也迈入梅林。

        梅林里的梅树株株高过人身,视线所及,均是红玉般的梅花。萧之予领着她左拐右拐,看似是想让她迷路,不过杜衡有心记了下他们行走的路线方向,发现与先前走过的道路并无一丝重复,心下暗惊:看来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走了许久,萧之予的脚步终于停下,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在这梅林的深处,竟是一座木质的小屋。

        “进来吧。”萧之予径直走进木屋,片刻之后重新走了出来,对尚在迟疑是否应该跟着他进屋的杜衡唤道。

        木屋内的摆设很是陈旧,却干净整齐。窗台上摆放着一只天青釉色的花瓶,瓶内插着一枝新鲜的红梅,清香四溢。

        杜衡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最终停留在桌案前摆放的一件造型古怪的石制器具上:“这是什么?”

        “陶轮。”萧之予并没有对这件物品做过多的解释,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后跪坐在那个叫做陶轮的东西旁边之后,便自顾自的忙活开来,似乎已将站在一边的杜衡抛到脑后。

        不一会儿,杜衡惊诧地看见那个圆形的陶轮飞快地旋转起来,而放置在拉坯底板上的黏土球也渐渐在萧之予的手中奇迹般地变高、变薄……

        “想试试吗?”萧之予抬眸看她,眼中的阴霾不知在何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和煦的笑意。他手中的陶器逐渐成型,最终以一只造型奇特的笔筒形势呈现在杜衡的面前。

        杜衡学着他的样子,将陶土放在拉坯底板之上,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兴味盎然道:“平日见你不务正业的样子,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个……这东西看起来挺简单的,可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真难。”

        陶瓷器是从西方九州大陆传到神迹的,由于它的制作工艺复杂,对制作者的手艺要求也极高,因此除了日常用的碗碟等,其他器具在四国是一种类似于艺术品和奢侈品的存在。杜衡在靖州的时候也未曾见过几件真正的陶器,更遑论亲眼看到陶器的制作过程。

        杜衡起初是打算做一个小小的茶杯,可是手中力道没有控制好,拉坯拉得太大了点,于是她急中生智从善如流打算也改做成一只笔筒。

        成品自然是不堪入目的。萧之予凝视着杜衡手中黑乎乎的一团,许久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笔筒啊,跟你做的那个挺像的吧?”杜衡将手中的成品与摆在桌案上的那只笔筒反复比对,觉得自己做得比后者还要精妙绝伦。

        “是谁给你勇气说它像我做的笔筒?”萧之予脸上的笑容久久僵硬在唇畔,眼里写满了嫌弃与鄙视,“真丑,歪歪扭扭的像夜壶。”

        杜衡不自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暗暗磨动后槽牙:“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萧之予顿了顿,蓦地伸手从杜衡手中抢过快被捏碎的“笔筒”,趁着杜衡还没反应过来一边飞快地奔到小屋的另一处将它藏好,一边嘻嘻哈哈地笑道,“我说,你捏得真丑,不像笔筒像夜壶!”

        “喂!你把夜壶……呸,把我的笔筒还给我!”杜衡赶紧追着萧之予讨要自己的第一件成品陶器。可是萧之予手脚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东西已经不知道被他藏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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