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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择主


马车的木轮碾压过雪地,发出的簌簌声响在宁静的街道中显得分外突兀。

        铅灰的天空阴云密布,雪还在毫无疲惫地落着。时已黄昏,临近年关的帝都已然鲜少有人愿意出门活动了。

        车在一处客栈门口悄无声息地停住,在外面赶车的车夫先跳下马车,见车内久久没有动静,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试探着唤了声:“殿下?”

        依然不曾有任何声响回应她。

        车夫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挑开车帘,却见那位被称作殿下的少女身上正盖着厚重的斗篷,身体软塌塌地歪斜着,两眼紧闭,不知何时陷入的沉睡。

        细看之下才惊觉她双颊晕染着两朵极不正常的飞霞,竟像是发了高烧。

        车夫急急地奔入客栈。

        得知杜衡回来的消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不自禁攥紧的手指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对于杜衡的高烧,他是有准备的,将她安置到床榻上后便将刚刚煎好的一碗药汁热腾腾地给她灌下去,又添了床被子渥汗。

        陌尘凝视着床上的少女,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次的谋划尽管在表面上做得无比完美,却完全是他冒险而为。如今看来既然女帝肯将杜衡放回来,而杜衡又能坚持着直到上了马车才陷入昏睡,想来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朱雀国的沈容、白虎国的萧之予……他在心底默算着,看看时间,青龙国那边再过几日应当也该传来消息了。

        皇太女杜鹃手中的势力庞大,想要扳倒她怕是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屋外的大雪纷纷扬扬仍然没有停歇,屋内的镂空的熏笼中袅袅腾起轻烟。陌尘替杜衡掖好被角,转身往熏笼中又添了点香料,最后踱至书案前坐下,悠悠然看起书来。

        半夜时分,杜衡如他所料烧得有些厉害,一直在呢喃着胡话。陌尘衣不解带地在一边照应,忙得一夜未曾合眼。

        直至黎明,杜衡的体温才逐渐恢复正常,面色不再潮红,呼吸也明显平缓了不少。陌尘伏在桌案上小憩了片刻,又起身吩咐望秋去楼下熬制药粥。

        药粥熬好呈上来的时候,杜衡刚好清醒过来,躺在床上出了会儿神才将视线慢慢转向屋内的男子,声音干哑艰涩:“我睡了多久?”

        “殿下受了点风寒,昏睡了一夜,不过现在已无大碍了。”陌尘端了碗水递给杜衡。

        喝过水润了嗓子,杜衡手捧住陌尘递来的药粥,凝眸看着陌尘,倏尔微笑道:“先生劳累一夜,眼下理应休息。但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要请教先生,不问的话心里不能踏实,还望先生见谅。”

        “在下大抵能够猜到您想问些什么。”陌尘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书卷,尽管神态有些疲惫,可嘴角还是挂着柔和浅淡的笑意,“关于在下的来历……请恕我无可奉告。不过在下自知是阻止不了殿下前去查探的,您若当真想知道,尽管派人去查便是。”

        这是陌尘仅有的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的一次,杜衡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生气,只是叹道:“先生倘若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想就算倾尽我全部力量都是查不到的。”

        所谓英雄莫问来路,只要陌尘能够真正为自己所用,又何必要如此在意一个身份呢?身份是终究死的,而人是活的,倒是她自己太过执着了。

        “在下之所以会选择您,自然是经过一番考量思虑的。太女杜鹃执政的诸多弊端自不必多言,而三公主为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也难堪大任。二殿下您……您自幼在靖州学习君子之道孔孟之术,焦躁易怒又容易多思多虑,不过好在能够听进谏言。虽然您在处理一些事情时明显缺乏经验,可是相比较而言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陌尘平静而客观地分析着,“何况您已经言明将要参与夺嫡,不是吗?”

        杜衡虽然高烧刚退,头脑却很清楚,并没有被他的话给绕进去,随即问道:“参与夺嫡是我遇到先生之后才产生的想法,先生何以在我刚刚奉诏入京,就……”

        话说了一半,她先蹙起眉来:陌尘之所以能够进入公主府,起因是女帝杜雅将他寻来医治自己眼疾的。那陌尘究竟是因机缘巧合而进入她的公主府,还是有预谋的?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能够让女帝主动将他安排到自己身边,他的能力未免也过强了一些吧?

        杜衡的心思尚在千转百回,陌尘却先云淡风轻地笑开:“看来有些事情在下是一定得解释清楚,要不日后总得不到您的信任,又谈何夺嫡?”

        杜衡颤了颤唇瓣,想要说什么,然而他又的确说中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最终缄口。

        “在下先前已经说过,曾经调查过二殿下您在靖州时的一些情况。在下自认才疏学浅,不过这点识人的本领自信还是有的,请您放心。”陌尘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然而他的目光又很快变得犀利起来,“说我为名也好为利也罢,既然选定了殿下,便决意一定要将您亲手送上那个位置。不求同甘,但求共苦;不求日后列土封疆流芳百世,但求能够为殿下的千秋功业尽一份心力。”

        这一番陈词固然慷慨激昂,可是话出自陌尘之口,却让人再怎么也难以相信他这样宛若谪仙般的人物会是那种趋名逐利之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杜衡眉睫轻颤,手执调羹在药粥中搅了搅,忽而展颜一笑,陌尘说得没错,她容易多思多虑。抛开这疑虑不谈,自打她入京以来,他明里暗里已不知替她解决掉多少危险。纵使他真的有什么想法……如果她眼下连这样的谋士都驾驭不了,日后又何谈驾驭群臣、君临天下?

        想通了这一点,杜衡游离的目光逐渐沉静下来,轻启双唇:“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既然不想让我得知身份,那我不问便是。不过对外,应当如何阐释先生的来历呢?”

        她提出这一疑问倒真的不是想故意套陌尘的话。就她所知,其他两位姊妹宫中府里均有扮演谋士角色的门客。不过按照规定,门客只对皇女平日的言行举止起监督作用,实际上的接触不宜过多,这也是为了杜绝夺嫡隐患而采取的举措。

        倘若陌尘当真以门客的身份同她交往,且不说母皇同那二位姊妹会如何看她,光是这条规定,就足以将他们之间的交流来往全部斩绝。

        “殿下以为,太女和三殿下就当真只有门客而无谋士吗?”陌尘冷然讥诮道。屋内静默了一会儿,只见他忽然起身站定在杜衡面前,行了套全礼,正色道,“在下愿意自荐枕席,成为殿下夫侍,以后贴身服侍殿下。”

        杜衡起初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直到陌尘拱手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她才从愣怔的状态渐渐回过神来。

        “先生此言何意?”她面色冷硬有如坚石,不悦地皱起眉头,“莫不是也将我杜衡当成是好色之徒了吗?”

        “殿下……”

        陌尘开口欲解释,却被杜衡一拳头捶在床沿之上粗暴地打断:“此事万万不可,断然没有商榷的余地!我杜衡宁愿没有先生这样惊才绝艳的谋士,却不能做出任何有损先生名誉的事情!先生愿意为了我的未来,呕心沥血也在所不惜;而我焉能弃先生的情义于不顾,做出这样的行为?那样又与禽兽何异……”

        “殿下!”陌尘提高了音量,将杜衡未完的话统统压了下去。接下来的一个瞬间,杜衡惊诧地看见面前的男子撩起衣摆,就势跪了下来,恍若一座倾倒的玉山。

        她与陌尘相处了这么久,他虽口口声声唤她“殿下”,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而她叫他“先生”,却总是怀着几分敬重景仰之意,渐渐地就连她自己也忘记了彼此二人的身份地位。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冲自己下跪。

        “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请起快请起!”惊怔之余,杜衡再也顾不得其他,掀开被褥翻下床榻,伸手便去搀扶陌尘。

        “在下知道,让殿下接受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实是强人所难,说出去于您的名声也有损。可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京城的二位殿下真正的谋士也都是夫侍出身,况且殿下先前不是已经收了一批夫侍入府了吗?”

        陌尘并没有理会杜衡的搀扶,依然笔直地跪在地板之上,眼眸明净而坚定,连拱手行礼的姿势也未曾有过一分一毫的改变,“殿下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青龙国的百姓考虑考虑。自古以来,圣人仁君往往只做实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而伪善之人才会更注重这些虚名——我不希望殿下您会成为后者那样的人。”

        杜衡的身体微微一颤,不自觉地直起腰来,眼中神情交错复杂:“你、你明明知道,我顾惜的怎会是我自己的名声……罢了,你若执意坚持,再推脱便是我的不是了。先生请起吧,我答应你便是。”

        陌尘默默站了起来,转身拿起搁在一边的大氅,给杜衡披上。

        融融暖意顷刻间流遍全身,杜衡这才发现,自己惊诧之下竟仅着一身单薄的中衣便从床上下来,屋内虽然生着炉火,可自己整个身子还是变得冰凉。

        觉察到这一点,她莫名有些心虚,回到床榻上重新裹好被褥后,她猛然想起一事,旋即问道:“先生可曾听说朱雀国上官家族谋逆一案?”

        陌尘重新握起书卷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过被他迅速控制好情绪,微笑着回复:“略有耳闻,殿下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在朱雀国会见沈容的时候,正好见到了公仪家的世女公仪凝,沈容就顺带着提到这桩旧事。”杜衡的目光一点点变得迷茫起来,如同坠入了重重雾气,“我始终觉得,这桩案子另有隐情。等回到辉州,我打算暗中调查此事。”

        “不可。”陌尘眼眸一紧,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殿下尚未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此时贸然插手别国旧案,一旦被人发现,殿下想过后果吗?”他顿了顿,似乎是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又言道:“还有,此次在下亲自前来白虎国,原本也是想提醒殿下的。您寄给我的信件我是收到了,但先前被太女的人拦截过,险些就被太女抢先得知。”

        “太女……信件……”杜衡喃喃着重复,眼中情绪迅速地变幻着,最终合起双眸,“先生说的是,是我大意了。”

        太女的势力强大,会截到她的来往信件并不奇怪。她从入京直至今日,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对这一现象算是有了心理准备。既然陌尘说现在不是时候,那便等些时日,待她有了能力再查此案,谋定而后动方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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