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设计相助
朔风瑞雪飘飘，暖阁红炉，酒泛羊羔。如飞柳絮，似舞胡蝶，乱剪鹅毛。银砌就楼台殿阁，粉妆成野外荒郊。冬景寂寥，浩然踏雪，散诞逍遥。
这是薄雪消融之后，白虎国境内下的第二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将皇宫内的建筑物统统覆盖住。屋檐下垂落的冰凌，不知不觉间也积攒了有尺余之长。
白虎国的皇宫不比青龙国的那般幽深，相比较之下宫道云廊并不是很多，因而给人以开阔宏伟之势。
为了防止宫里来来往往的贵人们行走时摔倒，小宫人们很早便起来清扫道路，将路上的积雪一一铲除。此刻，静谧的皇宫一隅竟只能听见扫雪时的些许“沙沙”声。
身着绣有青龙国标志宫装的少女，在宫人的引路之下路经这座拱桥。桥面之上的积雪已被扫除干净，桥下是一条经由人工挖掘而成的池塘，水面上漂浮着薄冰。
少女匆匆行进的脚步忽然一顿，继而站定。
“这位哥哥，我眼神不是很好，你瞧瞧那边水面上是不是一只野鸭？”面纱之后的朱唇轻启，少女伸出手遥遥一指，对行在前方的宫人问道。
那宫人也站住了脚步，顺着她的指示往前看去，果然瞧见有只小野鸭漂浮在水面之上，一动不动就仿佛死去了一般。
“不如去看看吧。”少女捕捉到那小宫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忍，好心地提出建议，“反正这会儿还早，陛下不一定有空接见我呢！”
宫人想了想，接受了她的这个建议，迈开碎步走下拱桥，一步步接近池塘的水面。
少女紧随其后，刚行至拱桥下方，便听到小宫人愉悦而又惊喜的叫声：“活着！它还活着呢！”
湖面上漂浮着的小野鸭，羽毛黯淡无光，动作绵而无力。可喜的是在寒风之下它瑟瑟发抖，显然还留着一口气。
那宫人发出这道惊喜的声音之后，四下寻找了一阵，找到一根干枯的树枝，蹲在水边竭力伸长胳膊去够那只野鸭。
树枝末梢很快接触到小鸭子柔弱的身体，宫人心中微微一颤：就差一点点，只要他再使点力，下一刻就能够到它，挽救回这条弱小的生命了。
围观的少女屏住呼吸，面纱后的嘴唇紧紧抿起，眼中流露出的紧张程度不亚于正在搭救野鸭的小宫人，看得精彩之时，咬紧牙关只恨不得以身相替。
眼看着小宫人已经够到了野鸭，正小心翼翼地将它往自己这个方向拨，却不料意外骤临，他的手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不经意一抖，树枝竟脱手坠落在了水中！
“啊！”少女一声惊呼，情绪高涨之时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已然站在了池塘边缘！这片土地杂草丛生，平日里也鲜少有人光顾，所以并没有人铲除此处的积雪。少女只觉足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呼救，转眼“噗通”一声便落入了水中。
尚在湖边的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骤变，直到湖边泛起道道涟漪，才惊觉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当即变了脸色，顾不上再去寻找野鸭的踪迹，扯起嗓子嘶声叫道：“救、救命啊！有人掉进水里了！”
刚喊到第二声，他便听到有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待细看时，眼前已是一花，只依稀看清是一道玄色身影飞掠而起，径直纵身跟着跳入了寒冷的水里。
“殿下！殿下！”一位与他穿着打扮相仿的小宫人匆匆奔了过来，手执一件绣着金色云纹的貂皮斗篷，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殿下跳进水里去了？”
他认识面前这个神色慌乱的小宫人，知道他是七殿下萧之予的贴身侍从随风，那么刚刚毫不犹豫跳进水里救人的岂不就是……
“哗啦——”两道人影蓦然出现在渐渐平静的湖面之上，两个宫人惊诧地看到平日里无恶不作、唯恐天下不乱的七殿下当真救出了那个失足落水的少女！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殿下也会良心发现做一回好事？
在岸上一番抢救之后，杜衡总算将腹中冰冷的湖水全部吐了出来。
两人的衣衫均已湿透，萧之予从随风手中接过斗篷，不由分说地将她全身包裹好。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始到终阴沉着一张俊脸。
随风从来不敢妄自揣度自家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的心思，一直噤声不言。而先前那个小宫人却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七殿下，这位是青龙国的二公主，等会儿是要接受陛下召见的……”
“召什么见，没看见她掉进水里了吗？”萧之予面色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低声呵斥，“你这个下人怎么当的，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跑到水里去？”
小宫人吓得趴在了雪地上，不住战栗。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是被斗篷包着，杜衡依然冻得直打哆嗦。可听到萧之予这番话，她赶紧伸出手，狠狠扯住他的衣襟，轻声提醒道：“你答应过我，不牵涉旁人……”
萧之予一想起自己还有把柄落在她手上，眉宇间的阴霾更甚，不过好歹按捺下所有的负面情绪，草草一挥手：“下去吧，别让其他人发现。”
对于杜衡身边的那个谋士提出的这一条从各方面看都滴水不漏的计策，萧之予内心其实是不愿意答应的，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对方手中还握有自己的把柄。同时，他潜意识里还有一种抵制心理，不愿意听从那个笑起来云淡风轻的男子的安排。
可是他没有想到，对于这个可能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当中的计划，杜衡竟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也根本没有打算给他回绝的机会，果断地宣布说自己一定会依计行事。届时，无论萧之予出不出现，她都会跳进冰冷的池水之中。
这等于是在逼他做出选择！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未曾入眠，清晨早早地便守在此处。他这样说服自己：就当是旁观者围观一下又有何妨？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然而当听到落水的声音时，当小宫人开口呼救时，本已打算袖手旁观的他，竟是毫不迟疑地便冲了上去！
直到此刻，他仍然没有想通自己此番所为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仅仅是想借此机会得到母皇的主意吗？
萧之予将杜衡带到最近的一处暖阁更衣。换上干净衣服的杜衡拥裘围炉，脸上湿漉漉的面纱已然摘去，苍白的面容被炉火映得绯红。
萧之予静静地坐了过来，视线悄然滑过她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将手指靠近炉火取暖。良久，他终于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我让随风去请御医来了……天寒地冻，没想到你竟然真敢往湖里跳。”
杜衡冻得僵硬的身躯渐渐回暖，唇边漾起一抹微笑，却没有说什么。
或许是屋内此刻的氛围实在是和睦，他心中忽而一动，一种强烈的异样情感涌上心头，这异样的情感促使自己忍不住问道：“倘若彼时我真的没有现身救你，你待如何？为了让我获得母皇的注意……你这么做值得吗？”
听闻此言，杜衡眸光一闪，盈盈笑出了声：“七殿下怕是多虑了。我之所以会同意陌尘的这个提议，不过是因为，我本身就会凫水。倘若当真有什么别的意外，七殿下只消再等待一会儿工夫，太女殿下也会路过此地……”
萧之予的心随着杜衡的话语渐渐沉入谷底：是了，这么危险的计划，她身边的那个谋士，又怎么会将自己主公的安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定是会将一切都安排得稳妥无比才肯放心的吧？
所以她之所以肯同意这次的谋划，也只不过是因为相信那个人吧？
杜衡没有在意到萧之予神情的变化，刚饮下一杯温酒暖暖身子，御医便至。
“七殿下真是客气，不过是小小的一次落水罢了，怎么还惊动了御医过来？”杜衡口中客套了几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让御医给自己把脉看诊。
待细诊完过后，御医的神色显然有些不豫。因为不清楚杜衡的身份，故而迟疑着不敢妄言，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坐在一边的七皇子殿下。
“先生有什么话，就请直言吧！”杜衡莞尔，笑声在微微僵滞的气氛中显得分外洒脱，仿佛不管前方什么困难都无法难住她这个青龙国的二公主。
在萧之予的默许之下，御医拱手行礼后方才慢悠悠道：“这位姑娘体质先天虚弱，后天又没有注意保养。这次落水因受冰水刺激，致使寒气轻易便侵入了五脏六腑。经臣诊断，怕是姑娘今后受孕将会十分困难。”
“砰——”玉杯滑落坠地，顷刻间便摔得四分五裂，片片碎玉仿若滴滴碧色的泪。
杜衡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之予，随口问道：“七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手滑而已。”萧之予竭力克制住自己神态间的慌乱，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玉，晃神之际手指却被划破，流出殷红的血液。
这算是报应吧？地板上那抹红色鲜艳得刺目，令他有一刻的怔忡。不禁想起初次见到杜衡时，他挥鞭打了她的谋士，那时，笑意悠然的男子手指间亦是这样刺眼的红。
而唯一不同的是，他受伤，她会着急会生气、会流露出心疼的神情；自己受伤，她却好似什么都没看到。
杜衡的情绪仿佛并没有因为御医的这条诊断而受到太大的影响，若有所思地颔首道谢后，便不再多言。
御医倒是有些不忍心，出言安慰道：“姑娘日后若是能够注意好生调养，快则三年，体质应当能够恢复如常。”
杜衡依然没有被这句话所左右了情感，萧之予却是猛然抬起头，双目灼灼地逼向御医：“你说的可是真的？”
御医还要开口回答，外间又有人禀报说陛下派了人来查探青龙国二公主的情况，同时急召皇七子萧之予觐见。
终于来了。杜衡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看了萧之予一眼，悠悠道：“七殿下还是先去陛下那边吧，毕竟机不可失。”因为陌尘事先已经教过他觐见陛下时应当如何得体地回话，所以杜衡并不担心他到了萧城那里会出什么纰漏。
何况萧之予之所以会跳下水救自己，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急诏不能耽搁，萧之予就算平日里再桀骜不驯，这一点还是很清楚的。因而他就算再心急如焚，也只得丢下句“回来再细细问你”便匆匆离去。
女帝派来的小宫人问过御医杜衡的情况，又查看了下她的气色，状似无意地问起杜衡事情的经过缘由。
“此番设计虽然看似滴水不漏，可终究不是意外。”几个时辰之前，陌尘曾在客栈最后一次叮嘱她和萧之予，“女帝陛下倘若生疑，定会在第一时间将二位分开，分别问话。要想不穿帮，不牵累到旁人，二位殿下就得事先同一好口径，届时每一个细节，都千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他清朗的明眸泛起了幽暗的光：“此事是否能成，端看二位殿下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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