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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夺嫡


屋内的炉火燃烧得正旺。

        在与陌尘独处时,杜衡会暂且除掉戴着的面纱。眼下只觉自己被炉火熏得双颊发烫,脑袋有些发晕,推开窗户吹了会儿冷风后,她才逐渐清醒。

        可是内心里一些早已产生的想法,是不会随着风一起被吹走的。

        她觉得自己够冷静了,冷静到足以先于陌尘说出彼此心中‖共同的想法,比如——

        “我想夺嫡。”她微微扬起下颔,凛然凝视着陌尘,一双秋水剪瞳写满了坚毅与肯定,“先生可是会助我的?”

        窗外的天空彤云密布,隐隐有雨雪之势,一阵猛烈的寒风鼓入,将陌尘随意绾起的发丝一下子吹得全部散开。

        他抬手一一拂过凌乱的如墨发丝,将它们慢慢束到头顶,从袖中取出一根长簪簪住。随即他抬起头,神情闲适而温和,犹如天边舒云漫卷、庭间飘红自落:“是。”

        杜衡心里却相当清楚,这个字背后的分量究竟有多重,也相当清楚,他将披散在肩的长发统统束起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

        “先生此言一出,就算是将身家性命都交托于我了吧?”她不禁微微一笑。

        “殿下心里应当明白,就算您现下没有夺嫡之心,在下最终也是会将您推上这条路的。在下既有此想法,便是已然做好万全之策。”陌尘敛起唇边笑意,刹那间话语有如刀刃般直逼杜衡的眉睫。

        杜衡肃然颔首道:“你说得对。这段日子我细细想过入京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端。虽不大清楚究竟哪些是偶然发生,哪些又是你精心设计,不过若将这些事统统往夺嫡方面靠,你的意图还是不难猜出的。”

        “殿下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您先起了此心。倘若您从来不曾想过夺嫡,也就永远都不会明白在下的用意了。”陌尘把玩着手中的毛笔,笑容里满是笃定。

        这番话语仿佛触动了杜衡心弦,她阖上双眸长叹一声道:“此番我从辉州一路行至锦州,细细比较过我国和朱雀、白虎二国在选用官吏、赈济灾民、征收赋税、调派国防等方面的差别,深感皇姊搬弄朝权、所作所为件件桩桩不得人心,更别说与他国相较。

        “原本我只是想努力参与其中,改变现状。可朝堂之上的斑斑劣迹已是陈年污秽难以清除,唯有脱胎换骨。而皇姊又是什么人?她为了自己的权力都能牺牲亲弟弟的幸福。

        “一旦我决意踏足朝堂,势必会走到她的对立面、触动她的既得利益。我知道,皇姊身为太女,是未来的君主。我在这里谋划夺嫡,其实是违逆天意,可除了夺嫡,我已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说我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也好,是为青龙国的黎民百姓也罢。便是天下人都指责我虚伪,我也认了,我杜衡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杜衡说完这番话,可算是舒出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无往日的迷惘。

        “夺嫡之路,势必艰辛,势必要有流血有牺牲。成王败寇,殿下可考虑好了?”陌尘坐直身子,一扫往日闲适从容的仪态,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问她。

        杜衡用力点了点头,朝陌尘庄重地行了全礼:“还望先生多多助我。”

        “希望殿下谨记今日,日后迷茫之时,莫要丢失了本心。”陌尘拱手回礼,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杜衡心上。

        杜衡直起身子,视线落在对面男子的手上,由他的伤联想到那个少年,便问道:“先生让我不要捉拿那个少年,有什么缘由吗?”

        陌尘没有言语,而是将放在桌边的那根长鞭拿起来,左右观摩一番后递给杜衡,示意她看那长鞭的一端。

        很显然,鞭子一端的把柄上,刻着主人的名字,清晰的三个大字:

        萧之予。

        “这不就是……”杜衡蹙紧眉头,话说了一半,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两眼愠怒地盯着那个名字。

        “在下将鞭子展示给萧之予看,并非是耀武扬威,只是想提醒他,他的东西现在在殿下的手里。”陌尘握住长鞭末端,将它自杜衡手中抽回,一指鞭身上的血迹道,“他如今也该猜出殿下的身份了。您手中握住了这个把柄,就算不能胁迫他取消婚约,总也能做点别的什么吧?”

        鞭打杜衡,就等于鞭打自己未来的妻主,这个消息要是被国君萧城知道了,只怕身为白虎国皇七子的萧之予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是,那鞭子上的血迹明明不是她的呀!

        “不会有人追究这个细节的。”仿佛是看穿了杜衡心中所想,陌尘深深地看她一眼,“鞭打妻主的罪名太大,何况殿下还是别国的公主。萧城若真的知道了这件事情,若真心打算处置他,只要有了鞭打这个行为,最终是否真的打了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杜衡仔细揣摩他话语中的意思,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被她稳稳抓住:“先生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让我不要告知白虎国君?”

        “萧之予受不受罚于您何益?萧城总不会因为儿子动手打了儿媳,就取消婚约吧?”陌尘清俊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冷然的笑意,“但是,换做萧之予就不一样了。先前在下说过,萧之予其人,平日放荡不羁、好惹是生非,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想博取萧城的关注。殿下只消满足了他这个愿望,再好好利用手中的这一把柄,日后就不愁萧之予不听命于您。”

        杜衡明白他的意思,联姻这一手段只能简单粗暴地在表面上将两人维系在一起。倘若自己真想通过这条纽带来获得什么的话,首先必须要得到他本人的信任。

        杜衡尚在沉思之中,望秋忽来禀报,说先前砸了客栈的那个少年又来了,指名道姓说要见杜衡。

        “来得还真是快呀。”陌尘淡淡一笑,起身拱手就要回避。

        “先生留步。”杜衡心中一动,忽而开口叫住他,“没什么好回避的。先生还是坐着,也听听看他怎么说。”

        陌尘张口欲言,萧之予已经“呼啦”一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七皇子殿下来了?”屋内暖意融融,杜衡回眸朝着那个面色阴沉的少年微笑,指指身侧的空地,“请坐吧。”

        朱雀国的和亲使者终于赶在杜鹃处理完那个棘手案子之前,抵达了青龙国的帝都辉州。

        青龙国女帝杜雅亲自召见了使者。将皇子杜仲嫁给朱雀国太女沈容的婚旨很快颁布了下来,杜仲在当天便收到了消息,也在联姻达成后的第一时间,收到了杜衡亲笔所书的字条。

        看完字条的杜仲,神情没有了先前的欣喜与雀跃,面色凝重地将身边一直服侍自己的小宫人清砚唤了过来:“我听说你有个兄弟叫做清歌,之前在莲音坊当小倌的?”

        清砚闻言,竟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语带哭腔:“求主子给替清砚做主!清歌是奴才的好兄弟,他死得好冤啊!最近、最近奴才每天半夜都会看见他……他来找奴才诉冤!”

        清砚的这一番举止印证了杜衡在字条中所书,杜仲心下更是疑虑,赶紧拉起额头已经磕出鲜血的清砚,继续问道:“他死了?是怎么死的?你别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讲给我听,有什么不白之冤我都会替你做主的。”

        杜仲这一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眼下他的身份非同寻常,不再是宫里那个如同透明影子一样的皇子,而已经是朱雀国太女的未婚正夫,未来便是朱雀国的皇夫,他的话如今在宫里已是相当有分量的了。

        清砚一番思索过后心下略定,于是将自己的兄弟清歌如何受二位六部尚书相争,最终被迫害致死的经过来由全部讲给杜仲听。

        “这件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不过皇姊说不过是尚书之间的一点小矛盾,根本没有提到闹出过人命呀!”杜仲听完后,满脸震惊。

        清砚再度跪在了地上,两行清泪缓缓淌过面颊:“光天化日之下,奴才怎敢拿兄弟的生死开玩笑?事发当日,主子曾经令奴才出宫采办物品,奴才这才有机会目睹这一经过。若不是亲眼所见,奴才怕是直到今日都会被蒙在鼓里!”

        杜仲捏紧了手中薄薄的字条,微微颤抖。起初收到这一消息,他是半信半疑,清砚这么一说,他才不得不相信。因为他所言不假,自己的确曾经让他出宫办过事情……却是让他替自己给沈容送去信件。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都是谁的人,他身为亲弟弟也不可能不知道。杜鹃是否有这个动机和能力掩瞒住这件事情,恐怕他这个不懂朝政的人也能猜到。

        “我刚刚得了婚旨,就算想为你说句话,眼下的形势怕也是为难。”终究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皇姊,就算她有诸多不是,他也狠不下心亲自到母皇面前去指控她。

        不过,再怎么说杜衡也算是帮他完成了最大的心愿,自己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必须去还。若是在这之前,他可以为了姐弟情深而做到不闻不问,可现下,他是做不到了。

        杜仲侧坐在座位之上,思忖了半响,仍旧是一筹莫展。

        “皇子殿下,三公主来了。”有下人进来禀报。

        今日杜仲才得了赐婚,这会儿前来拜访他定然是来祝贺的。他眼下并没有什么心情来应付这些有的没的,正想找个理由推脱,忽然灵光一现,改口让下人将三皇妹请了进来。

        “哎呀呀,真是恭喜皇兄、贺喜皇兄!”三公主杜英人未进屋,笑声先传入了屋内,“日后皇兄成了朱雀国皇夫,入住中宫,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皇妹啊!”

        杜仲唇边绽开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拱手回礼:“多谢皇妹了。”

        “皇兄似乎不太开心,可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杜英察觉到杜仲笑容中的勉强之意,有些疑惑地问道,“先前皇妹曾经听说……太女有意将皇兄嫁到玄武国去的,却不知为何最终变成了与朱雀国联姻?”

        杜仲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都说朝堂之上,杜鹃只手遮天,杜英年幼不谙世事。只怕也未必,杜英还是一直都很关注自己这个皇长姊的一举一动的。

        “不瞒皇妹说,我不开心其实并非是因为婚事……而是刚刚听闻小宫人说了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有些受惊罢了。”杜仲神色恹恹道。

        杜英如他所料来了兴致,连忙询问道是什么事情。

        在杜仲的默许之下,清砚将整件事情又完整地叙述了一遍,只是听众由杜仲变为了三公主杜英。

        一切就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杜英听完之后也很是震惊,震惊之余又不由自主展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窃喜,杜仲统统看在眼里。

        杜英自幼在杜鹃的阴影之下长大,杜鹃的治世才能几乎成为了太傅太师们口中的“榜样”。杜雅也总是叮嘱,要杜英多多学习长姊杜鹃的品行才德,日后能够成为辅佐她的忠臣良将。

        然而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们夸杜鹃夸得越厉害,杜英心里就有多厌恶这个终日生活在别人赞誉之中的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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