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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客栈风波


白虎国地处神迹西部。杜衡一行人自辉州出发时已是初冬,而进入白虎国境内以后,天空悄然降下第一场小雪。

        这场雪持续的时间并不太久,等杜衡的彩礼队到达帝都锦州时,就连屋檐之上的薄雪也全部消散殆尽。

        客栈的服务很是贴心,客房里一早便燃起火炉,将整间屋子烤得暖暖的。杜衡饮尽小二送上来的一碗热羹,热度驱散了她身体的寒意,也暂时驱散了她脑中的一系列想法。

        当下最为紧要的事情,是入宫面见白虎国君萧城,还有她未来的正夫,萧之予。

        望秋敲了门进来,询问她关于年礼的事情。

        眼下,杜衡身在白虎国,估计是赶不及回辉州了,索性决定就在白虎国过年,写信安排辉州公主府内的管事备下年礼。待除夕夜遣人入宫,连同她写的新年贺词一同呈给女帝皇夫,略表孝心即可。

        往年的年礼清单都是由外祖母草拟,给她这个公主看一眼,在象征性的盖个章便了。然而今年与往年自然不同,杜衡已在辉州建府,该由她自己拟定年礼清单了。

        等真正接手过来,她才觉得即使是做个挂名公主,也挺让人心累的。

        望秋铺好一应笔墨纸砚。在温暖的屋内,浅淡的墨香很快逸散开来,氤氲在指尖笔端。杜衡提起毛笔回忆片刻后,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砰!”

        是瓷器被用力砸碎的声音,来源于楼下。一波未平,紧接着又是几声惊天霹雳巨响。

        杜衡抬眸与望秋对视一眼,旋即搁下笔,快步出屋查看情况。刚出客房,便见到其他屋里的宾客似乎也是被这奇怪的声响所扰,纷纷开门一探究竟。

        楼下,原本是供客人吃喝的大堂,此刻桌案散乱,案上的碗碟食物显然已被人打翻在地、一地狼藉。掌柜同算账先生抱头瑟然蜷缩在柜台下面,看样子并没有打算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反倒像是害怕被找上茬儿。

        杜衡视线右移,最终落在大堂中央那一圈重重围起的人群上。

        眼下的形势,似乎静待事态的发展才是最为理智的。而那人群的中央,却仍然不断有碗筷器具等被扔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显然,那群人是在保护那个肇事者;同时,也是在尽力阻拦他,避免毁坏更多的东西。

        杜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任由事态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怕是除了退房,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得到片刻安宁了。

        下了楼,她才迟钝地察觉到大堂内其实已经没有别的宾客了。

        “请问,出什么事情了?”尽管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询问躲藏在柜台之下的掌柜。

        一连重复了几遍,掌柜这才战栗着将脑袋缓缓探出,两眼流露出惊恐之色:“快、快躲起来!别出来……”

        话音未落,杜衡便瞥见一团白色物体带着雷霆之势迅速朝她直飞过来——

        自打上次猫袭事件过后,她好好反省过自己,也有意训练过自己的反应能力。此刻,觉察到有物体朝自己飞过来,她竟是身体快过反应,一个侧身险险躲过了那物事!

        “咚——”身后的客栈掌柜却没有这么幸运,瓷盘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接着碎落在地。

        杜衡瞧见掌柜脑门被砸出了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流淌下来,形成一道可怖的血线,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的心态立刻转变了。

        掏出手帕给掌柜止好血,她站起身,犀利的目光仿佛穿过大堂中央的人群,直直射向人群最中间的那个人!

        直到杜衡一面闪躲着不断飞来的杂物,一面一步步坚定地行至人群的最外围站定之后,才有人小声提醒:“姑娘,我家主子脾性不是很好。您还是请回吧!”

        “脾气不好?”杜衡冷冷地重复,眸中精芒尽绽,语调也不自禁提高了几分,“我看你家主子不是脾气不好,而是胆子太大了吧?皇城帝都、天子脚下,别人的客栈想砸就砸。我想,就算是皇室贵胄,怕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吧?”

        话一出口,掷地有声,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登时鸦雀无声,安静得只能听到客栈外面街道来来往往的叫卖之声。

        杜衡的面前,人群骤然分散了开来,自动形成一条道路。她也通过这条路,见到了肇事者的真容。

        “你方才……是在教训我?”人群中央的少年,看起来与她同龄,神色却是阴鸷至极。鹰一般锐利的眸子狠狠盯住她,冰冷而迟缓地开口,仿若蕴含着凌迟一般的嗜血意味。

        “掌柜被你砸到头破血流。对于你这样骄横跋扈、不顾旁人想法的暴徒,人人都有教训的权利!”杜衡并没有闪避那个少年的视线,反而坦然回视,朗声而言。

        暴徒、暴徒……

        少年从来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称作“暴徒”,尽管他素来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与暴徒一般无二。这两个大字好似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烙痛了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敢叫我暴徒,你的胆子也不小……”少年的唇边,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未等杜衡真正明白这笑容之后的含义,眼前便是一花,鞭子夹着破空之声如同一道旋风,铺天盖地地将她兜罩住!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发生,纵使杜衡看到那少年的动作,也看清了鞭子的来势,却因为彼此的距离委实太近,根本是避无可避!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鞭子划过空气时带给她的凛冽寒意。

        “唰——”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在如期到来。杜衡愣了愣,她甚至以为,或许是鞭子的力道太过刚猛,所以一时之间她还没有感受到疼痛。

        而在下一个瞬间,她总算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素衫男子长身玉立,光洁如瓷的面容此刻有些难以让人察觉的僵硬。他的右手高高抬起,正挡在她的头顶,修长的五指紧紧攥住那根长鞭,有殷红的血珠顺着他莹白而又瘦削的手腕缓缓滑落。

        明明是一只如同白衣书生般无力的手,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足以在她头顶上方撑起一片天空。

        杜衡将震惊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脸上,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会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他。

        他侧过头来,眸中澄澈宁逸,朝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事态紧急,他决不允许相同的事故在她身上再度发生,所以来不及细想,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上前用手握住了那根鞭子。

        少年没有料到会有人比自己出手还要快,竟然能够挡住他的鞭子,惊怒交加之下想要扯开鞭子再打。

        那个神出鬼没、出手迅捷如电的陌生男子,手稳如松。即使在他受了伤的情况之下,少年拼尽了全力也无法将鞭子从他的手中扯回来,反倒被他不着痕迹地用力一带,足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摔倒。

        “在下来得太迟,殿下适才受惊了。”眼尾瞥见少年那张涨红的面容,陌尘眸中掠过一丝深沉到无法让人发觉的笑意。

        杜衡握紧他的手腕细看,却见他虎口处的肌肉被鞭子抽打得裂开,鲜血不断涌出,伤口看上去很是渗人,心中骤然一痛。

        “快把鞭子丢开,随我上楼包扎伤口。”见他依然紧紧握着那根长鞭,粗糙的鞭身已被汩汩鲜血浸染成深色,杜衡焦急地吩咐道。

        陌尘却将鞭子换到左手,依旧紧握,然后转身朝那少年扬了扬,似在挑衅。

        杜衡着实无法理解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要炫耀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敢拉他的手,扯住他的袖口,将他带到楼上。

        “你们听见他刚刚叫那个女的什么了吗?”少年丢了鞭子,自是心急如焚,但是现在最让他疑虑的,是陌尘说的那句“殿下受惊了”。这整个帝都城的所有“殿下”,他还未曾有过不认识的。

        那倘若她是……别国来的呢?

        思虑至此,再联想起她用以遮脸的面纱,他心底不禁一寒,隐隐约约能猜出那女子的身份来历,也顾不得继续找掌柜的茬,转身领着众人匆匆离去。

        “什么?居然跑了?”杜衡得知这一消息,十分生气,外套也来不及穿便要出门去追那个少年。

        “殿下。”陌尘唤住了她,一只手平展地伸开,另一只手灵活地为自己擦除血迹、上药、缠绷带。都说医者不自医,是因为行医之人就算平日医术再精湛,在面对自己时也难免心慌失措。可是陌尘……那淡漠的神情、熟稔的动作,好像处理的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别的一个同他毫无关联的伤者。

        杜衡回身看了他一眼,叹道:“他打伤了你,我自然要去将他找来还你一个公道。你既不让我帮你处理伤口,又不让我抓人,难道我就只能袖手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的确是上策。”陌尘包扎完伤口,将药箱整理放好。眼尾扫过桌案上的物品,视线最终落在一张薄纸之上。

        杜衡神色微变,早先将陌尘带进屋后,她曾有过请他替自己看一下年礼清单的想法。然而考虑到他有伤在身,还是安心养伤为好,便将自己草拟的清单用书压住,未曾想到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陌尘将那张薄薄的清单抽了出来,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顺势伸出左手,在清单之上又添了几笔,交给杜衡:“殿下记忆力极好,往年呈送给女帝的年礼确是这些没错。只是今年不比往年,殿下入京建了府,还需添置这些,方合规矩。”

        杜衡草草一看,不由得心惊。让她心惊的倒不是陌尘增添的内容,而是他使左手写出的字迹,竟是同自己的一般无二!

        陌尘迎上她狐疑的目光,笑道:“善于临摹他人字迹,也算是在下的一项特长了吧?”

        就算是临摹,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也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相似。杜衡心知他没有对自己说真话,可陌尘是聪明人,若是真想利用这个去做什么不利于她的事情的话,他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先将它展露给自己看。

        而他现在这么做,倒像在表明一种态度。

        一种自从见到她之后,他便一直试图通过各种行动,向她不断表明的态度。

        杜衡仰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前笼罩在脑中的重重迷雾此刻尽数散去,而那个明晰的答案仿佛就在口边,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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