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事
青龙国,辉州,莲音坊。
依然是纸醉金迷、颠倒乾坤的奢靡世界,耳畔是风月场的欢声浪语,而对这位莲音坊真正的老板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
推开阁楼一隅的雕花木窗,夜风习习,渐有凉意寸寸侵袭住他,却能够让他暂时忘却背后光怪陆离的世界。
木门被推开,倏忽间走进一人,将手中的一纸信笺呈给他过目。
他接过信笺,媚眼匆匆一扫,视线堪堪接触到信封上的文字,瞳孔便随之紧缩起来。
“人呢?”
“已经处理掉了。”
一问一答之间,在这掷千金换一笑的勾栏院中,已然悄无声息地拭去了一道带着腥味的鲜血。
他微微颔首,将信笺收进怀中,转身取了件黑色斗篷披在身上就匆匆离去。
一炷香的工夫后,在公主府收拾行李的陌尘拆开了这封书信。
信里的内容不过寥寥数语,却是字字惊心。
陌尘心有余悸地将信纸靠近烛火,屋内的烛光倏忽一亮,火舌已经将薄薄的信纸舔成灰烬。
“她也太过大意了……”年轻的神医叹道。按照信送达的时间推算,她定是铤而走险只身先去了悦州。而这封信正是杜衡亲笔所书,从悦州寄到辉州,只为向他叙述一下自己的近况,以及朱雀国已派和亲使者前来辉州的消息。
可是这信若落在有心人的手里,却足够成为她的一桩致命把柄。
“辰漓,这次多亏了你及时发现。”饶是向来从容的陌尘,细想过后也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否则,眼下这信就该躺在东宫殿里的桌案上面了。”
这个叫做辰漓的俊秀少年,听到了陌尘的夸奖,面上倒是不曾浮现出半点自矜之色:“莲音坊归我统管,这些本就是我的职责。”
陌尘寂而无声地点点头:“这些日子,应付京兆衙门的盘问也辛苦你了。
两个六部尚书因为争抢小倌而翻脸,还闹出了人命,莲音坊被卷入其中自不必说。京兆府尹为了了解案情,这么多天也是经常往坊里跑。搞得恩客们难以尽欢,统统转去了隔壁的莲舞楼。
“只是……”陌尘微微停顿了一下,垂首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字条,交到辰漓手中,“这张字条,务必要确保在联姻达成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杜仲的手里。”
辰漓点头允诺,继续汇报道:“还有一事,二殿下在威县遇到了萧桓。”
“萧桓啊……”陌尘眉睫一动,“殿下同他结交了吧?”
“消息上说,二人相谈甚欢。可是二殿下却不知为何,第二日起了大早,未等萧桓相送便离开了威县。”话说到这里,辰漓眉宇间有着浓浓的不解。
陌尘微笑道:“这也不难猜,因为彼时的二殿下只是二殿下而已。可现在的她……怕是已经不同了。”
陌尘黝黑深邃的双瞳,倒映着烛光跳跃的火焰,让辰漓难以看懂那瞳孔后面的世界。
“还有别的事情吗?”
已经禀报完所有消息的辰漓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天生带着几分纤弱,如易碎的水晶一般惹人怜爱:“公子,我兄长他……他还是不肯回白虎国吗?”
陌尘望着柱台上摇曳着的烛火,叹道:“你也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想到一出是一出……不过他在公主府过得很好,你放心好了。”
辰漓也幽幽地叹了口气,显然对于自家兄长混入二公主夫侍的队伍而住进公主府的大胆行为很不理解。
“那就拜托公子替我多多照顾他了。”辰漓朝陌尘郑重行了个礼。
“其实明日,我就要离开公主府了。”陌尘淡淡道,视线从烛台转移到一边收拾齐整的行李上,“还得托他帮我照顾照顾阿雪呢。”
“殿下、殿下……”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总算将青龙国的二公主从游神状态中唤了回来。
杜衡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望秋。
“殿下,我们是直接入宫请见白虎国君呢,还是先到客栈休整一下再去?”杜衡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望秋怎么也找寻不到合适的时机来征求她的意见,所以只有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先去客栈吧。”杜衡满脸难掩的倦意,从朱雀国到白虎国的这一路上,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的状态,与之前神采奕奕的她迥然不同。
去客栈的一路上,神色恹恹的杜衡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日与沈容分别之后,她去围观了下公仪家世女的招亲仪式,却不料那世女公仪凝手中的绣球,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怀中。
紧接着四周的人便开始喧哗,大多是说公仪凝这是故意的。先前的几次绣球也都是扔给了女子,分明就是不想娶亲,存心来消遣他们的。
绣台之上的公仪凝一身素衣素裙,鬓边簪一朵娇弱的兰花,打扮得确实不似是要办婚事的喜庆,好像是印证了台下众人的说法。
杜衡将怀中绣球举起,公仪凝却看也不看,拿起一只新的绣球,用力一掷——
杜衡顺着绣球运动的轨迹,最终看到人群之外默然而立的沈容。
原来她没有离开。
沈容抬眸,与台上的公仪凝遥遥相望。
公仪凝素白似雪的面容终于展露出一丝情绪,漆黑的双眸幽深不见底,只有唇边的一抹嘲讽的笑意绽放得越来越大。
接着,她在台下众人的哗然声中狠狠踹了脚地上摆放着的若干绣球,拂袖离去。
沈容依然静静地立在原地,若不是杜衡走上前去,她仿佛下一刻便要凝固成一座毫无生气的塑像。
杜衡凭直觉认为,公仪凝跟沈容之间一定有什么别的关系。而公仪凝最后扔的那个绣球,绝非无意,倒像是带着浓浓的怒意和深切的憎恨。
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沈容本是不愿杜衡牵涉其中的。不过她一副探究到底的模样,想想便知道就算自己不说,她事后也一定会自己查个水落石出。再加上……她待自己皇兄杜仲的情义,让沈容不得不相信,这个姑娘是相当可靠的。
“这个故事,应当追溯到十四年前吧。”二人重新坐回了茶馆。沈容看了杜衡一眼,十四年前,她应该才一两岁的样子,自然对这桩陈年旧事毫不知情。
“十四年前,朱雀国帝都最为显赫的家族有两个,一个是公仪家,另一个是上官家。两家世代交好、互有姻亲关系。而世女公仪凝与上官家的上官卿也被两家长辈指腹为婚过。这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然,也曾经都是我的好友。”沈容不再自称“本宫”,她饮了一口热茶,茶水滚烫,却无论如何都烫不进她的心。
眼下悦州城内显赫的世家除了公仪家,便只一个出过青龙国皇夫的林家,可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上官家。杜衡就算再傻,想一想也能基本猜出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变故。
“上官家的败落几乎是在一夕之间。连我也未曾料到,上官家的家主竟是怀有虎狼之心的乱臣贼子。上官家被抄,家族里上上下下、朝中为臣为将者加起来几百口人统统都被株连……包括上官卿。”沈容尽量平淡地叙述着,然而杜衡依然能够通过这些苍白的文字,一窥当年血流成河的惨烈场面。
屋内的气氛随即变得沉郁而压抑,杜衡推开掩住的窗户,想要呼吸一点清新的空气。窗户正对着对面的绣台,公仪凝赌气离开后,众人也逐渐散去。
装饰华美的绣台没了人群的簇拥,显得很是冷清。缠绕在栏杆之上的红绫在西风中零落飘摇、有如一团不灭的野火熊熊燃烧着,孤寂无比、亦萧条无比。
彼时的上官家族,应当也是此番情状吧?
公仪世女的未婚夫君被诛,凶手可以说就是朱雀国国君沈约。公仪凝待上官卿情深意重,纵然之前有再好的交情,事发之后自然也不会再与凶手之女来往。
“不止如此。”沈容面色有些沉痛,好似至今仍无法理解公仪凝的所作所为,“公仪家因与上官家世代交好,其实是难以逃脱同谋罪名的。公仪家主为了保全自家,当即宣布与上官家断绝来往。给母皇的请罪折子里面,也痛斥上官家主的所作所为,自己是受其蒙蔽,却断然没有不臣之心。阿凝得知这件事情后很是生气,认为家主这番举动做得不仁不义,闹了许久,听说还曾扬言要脱离家族。”
杜衡也觉得公仪家主这事情做得有些过分,不过面对着沈容灼灼的目光,她想了想,还是很委婉道:“公仪家跟上官家断绝关系,此事确是不太仁义了点。难道公仪凝扬言脱离家族就有仁有义了吗?”
沈容沉浸在旧事之中,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杜衡的后半句话上,点头道:“妹妹是个明事理的。可惜阿凝她糊涂啊,这十四年来,她一直坚信上官家是被人冤枉陷害的,从未有过一刻怀疑过自己的这个想法。她在协助家主管理公仪家的同时,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上官旧案暗中的追查。”
杜衡秀眉一挑,显然也是觉得公仪凝的举动很是耐人寻味。指尖轻轻叩击桌案上的瓷质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莫非这其中当真有什么冤情不成?”
沈容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话语之间已是严厉了不少:“刚说妹妹明事理,怎的连这种话也敢乱讲?”
杜衡可不惧怕这些,她又不是朱雀国的人。纵使这话被什么有心人听去了,那也与她这个青龙国的二公主无甚干系。
“所以,这十四年来,公仪凝一直未娶正夫。此番态度已让女帝起疑,怀疑她难忘故人难却旧情。身为旧日好友,太女殿下无法坐视不管……这才有了今日这场精彩的抛绣球招亲,我说得可对?”杜衡顺着沈容的叙述,讲完了这个故事的最后部分。
沈容紧紧绷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可以被称为轻松的神情。这件事情,如同一块巨石一般生生压在她心头,压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能够一吐为快。
可是杜衡内心却没那么轻松。先前的一切疑虑全部烟消云散,然而新的问题又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上她的心头,并且从朱雀国一路折磨着她,直到白虎国。
上官家是真的试图谋逆、咎由自取,还是如公仪凝所言,是有人故意陷害,想要从中谋得不为人知的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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