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门才子
萧桓幼年的时候,曾经被镇上的一个算命先生预言,说他今后会有大富大贵之相,他从来都是不信的。
纵使在此刻,面前这个神秘的少女主动同他搭话,并想将自己买到的酱肘子让给他,他也并未将此人同算命先生的预言放到一处产生过半分联想。
既然她是主动想将酱肘子让给他,而他又确实十分需要,那也就没有推辞的道理了。
他感激地道了声谢,按照酱肘子的价格将钱分文不少地付给她,伸手就要接过少女手中的那只肘子――
“等等,要肘子可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少女眼中神情一变,忽然闪电般收回手中的酱肘子,将它藏到身后。
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萧桓甚至可以想见此刻她唇边挂着一抹怎样的恶劣笑容。
由骨子里透出的清高告诉他,自己被面前的这个女子戏耍了。
羞辱与不堪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起涌上他的心头,他厌恶地睨了那个少女一眼,抽身便走。
“哎!你、你别走啊!”杜衡见那个儒雅青年面色阴沉地拂袖而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慌忙跟上去,一边跑一边解释,“对不起,是我不会说话!方才若有冒犯公子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那个布衫男子根本不理杜衡的道歉,直接把她当做透明人。
杜衡一路跟随男子,却又不敢上前拦他,不知不觉竟跟着他来到一处破旧的房屋前。
“在下到家了,请姑娘自便。”萧桓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进屋后飞快地将门关好。
持之以恒的敲门声开始响起。
敲门人似乎很有耐心,也仿佛很有礼貌涵养的样子,每次都是很响亮地敲上三下,等一会儿,再不疾不徐地敲三下。
老父亲卧病在床,病中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竟难得地睁开眼睛问他:“谁在外面敲门?”
恰在此刻,门外的女子扬声喊道:“公子!你给大伯预定的酱肘子到了!”
萧桓使劲攥紧拳头,半晌,顶住父亲审视的目光,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
杜衡两泓秋水中的笑意依然比三月的阳光还要和煦灿烂,丝毫没有被阻拦在外的气愤与不甘。见他终于开门,也不见外,抬步便迈入屋内。
扑面而来的浓重药味几乎要将她熏得晕过去。
平复了一下呼吸,杜衡粗略地扫视了下屋内陈设,跟这个青年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房子里面的摆设也大多十分简陋。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可是这家主人只舍得点上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蜡烛头。
昏暗的灯光之下,屋内仅有的一张床榻上颤巍巍地坐起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
杜衡赶紧收回扫视的目光,将酱肘子放入桌上的一只早已洗得失去本色的破碗之中。静立在一边青年顺势将破碗接了过去,清冷地下了道逐客令:“有劳姑娘,姑娘请回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床上的老人嗔怪几句,旋即将和善的目光投射到杜衡身上,“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就是这个臭脾气。有劳你将肘子亲自送来……你是小桓的朋友吧?”
杜衡一时间心思千转百回,竟抢在那个被叫做小桓的青年开口澄清之前笑道:“是啊,是他新交的朋友!”
老人听后竟有些感动,张口吃下小桓喂来的一块酱肘子,叹道:“我家小桓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直了点,平日里也没什么知心好友。你能愿意同他结交,真是太好了!”
“爹!”小桓拧起浓眉,有些不悦地唤了一声,转而看向杜衡,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还不走。
杜衡自有她的一番打算,逡巡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只瘸了腿的案几上。桌案自然没什么好看的,可是平平整整折叠好放在上面的一套官服却引得她陷入沉思。
“姑娘,你还没吃晚饭吧?不嫌弃的话就留在这儿吃吧!”老人热情地开口留饭,还真把杜衡当成稀客一样对待。
杜衡扫了眼桌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几大沓经典古籍,竟也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一碗没有几粒米、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的粥,是这个贫苦人家所能给予的最丰盛的晚餐。
即使是价廉物美的酱肘子,也需要家中唯一的劳动力辛勤工作两个月才能买得起。也难怪面前的这个青年,身材会如此清瘦。
饭毕,杜衡有心考量小桓的才学,翻开桌上的书本状似无意地提了几个问题,却都被他流利地解答,完美到毫无纰漏。
让杜衡更加咋舌的是,她又故意问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这些问题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全部答上来,他略加思索之后竟能想到比她师父所教的更为新颖独到的一面。
“原来姑娘也是个学问人,倒是与我家小桓性情相投了。”病榻上的老人见两位聊得兴起,不由得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杜衡见屋外明月高升,心知耽搁的时间已久,不想扰了那个和善老人休息,便拱手告辞。
小桓一扫原先的冷漠,将她送到门外。
“公子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名字吗?”二人一前一后,寂然无声地走了一会儿,杜衡终于停下步子,转身朝他微微一笑。
“鄙姓萧,单名一个桓。”萧桓终于正式地介绍起自己的名姓。
杜衡心中猛然一动:“公子既姓萧,可是与白虎国皇室有什么渊源?”
萧桓幽幽长叹,这叹息声在萧条的秋风中显得格外料峭:“也算是有点关系吧,可是这联系在传到我祖辈的时候就已经很淡薄了。到了我这一辈……因为出身寒门难有什么好前程,所以变卖家产,来青龙国买了个官职,有了稳定收入之后才能养活老父。只是可怜了父亲,体弱多病还要随我东奔西走……”
神迹四国,虽是以女为尊,女子为官者占绝大多数。不过由于思想开放,还是有不少才华横溢的男子能够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的。
杜衡微微蹙眉,却是因为有些不解听到的新鲜词语:“买官职?”
“青龙国太女公然卖官鬻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其实有时候想想,买卖官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在白虎国、还有其他两国,表面看来是公正考试选拨人才,实质却是舞弊之风盛行,有门路的考生靠着内外关系行贿。那样寒门子弟才是真正一点希望都没有……”萧桓说到伤心之处,默默垂下了头,眉眼间神色郁郁。
杜衡恨恨地咬咬牙,眼中满是愤懑之色:“原先竟是我太过天真,以为我青龙国的人才都是通过公正考核、层层选拔上来的!卖官鬻爵又岂是什么安邦定国的良策,不过是皇长……皇太女敛财的一个卑劣手段而已!”
二人又继续前行了许久,一路上谈论青龙国如今朝堂之上的诸多弊端,到最后均是感慨皇太女权力只手遮天,为饱私欲而不顾朝臣和百姓的利益。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萧桓负手而立,幽然道,“这个一国储君,有时候做事实是太过了些!”
杜衡敛起神色,朝萧桓拱手道:“萧兄就此止步,不必远送了。今日你我二人所讨论的事情,不过是私下里发发牢骚罢了。萧兄平日切莫再提,仔细祸从口出!”
萧桓惊觉自己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过分了,连声慨然道:“多谢姑娘提醒。”
杜衡离去很久,萧桓依然伫立在原地,遥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最终消失。
萧桓回家之后,往常理应早早入睡的老父竟破天荒坐在床上,见他回来,开口便问那个女子的姓名来历。
萧桓这才意识到自己兴致勃勃地同人家姑娘聊了这么久,竟是连她的姓名来历都一无所知。
“你、你……哎呀,你光会做学问,怎么就不动点脑子?”父亲遗憾地叹息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姑娘一口纯正官腔,毫无半点口音,一听就知道是从京城来的。再加上她为人不卑不亢、气度不凡,怕是地位在京城也是极其高贵。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怎么就不懂好好把握呢?”
萧桓听完自家父亲细致的分析,面上却毫无遗憾后悔之意,反而坦然笑道:“我与那位姑娘结交,看中的是她的那一腔爱国热血,又不是她的身份地位。今日能够与她畅谈一番,已属我之荣幸,哪里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萧父眼见自己说不过他,喟然叹道:“罢了,人也走了。你呀,等着以后慢慢后悔去吧!”
其实,要说杜衡谈吐之中没有半分口音是不准确的。她自幼长于靖州,虽说外祖母父给她找的老师都是博学鸿儒,自小学的也都是官腔,但是不管怎么说终究是带了点靖州方言的意味。只是这么个细节就算是长居于帝都的辉州人也不一定就能听出来,何况是从白虎国迁居于此的萧父?
杜衡回到驿站,自然是兴致高涨毫无睡意。吩咐望秋去给自己准备点夜宵后,凝视着正在整理床铺的丝雨,她忽然开口问道:“丝雨,你觉得一个官员要是擅离职守,是不是该罚?”
丝雨并不曾料到杜衡会冷不丁问出这么个问题,思虑片刻才小心翼翼道:“自然该罚。”
杜衡随即又问:“那如果他的这个官职微小到可有可无呢?如果他是为了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情不得已才擅离职守的呢?如果凭借他的才华和实力……其实让他做这个官是大材小用了呢?”
丝雨一下子被问住了,想了很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我说,”杜衡将双手轻轻靠上烛光,感受那道火焰隔着空气传来的阵阵暖意,她的眸中竟泛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寒光,“还是该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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