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威县特产
皇太女杜鹃做梦也不曾料到，自己手下两位一直以来私交甚好的六部尚书，会因为莲音坊的一个小倌而闹到快要反目成仇的地步。
关键是其中一个六部尚书，白日里还上奏给女帝，振振有辞地指责二公主杜衡逛双莲街。可笑的是到了晚上，她自己竟耐不住寂寞也去了双莲街。
多亏了杜衡是个没有心机的，要是换做旁人，还不得怀恨在心，至此一直盯住她的一举一动？她这一逛勾栏院，又岂不是自寻死路？
姚红这个礼部尚书，还真是越当越胆大、越当越糊涂了！
现如今，这个胆大包天的礼部尚书，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糊涂到跟自己人斗起来了。
杜鹃气得用手死死按住红木桌案，仿佛要在上面生生抠出五个指印出来。表情狰狞，全然没有了她在人前尽力维持的和善。
最为可恨的是，姚红竟然敢越过她，当晚直接将这件事情捅到了京兆衙门那里。说吏部尚书冯德品行不端，让莲音坊清倌卖身，对方不从就下药强迫。
冯德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找小倌就找小倌，为什么非得要姚红的人？
杜鹃大口喘息着，努力平复内心的怒火，强作镇定地问前来汇报消息的执事：“还有别的事情吗？”
执事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奏报道：“据说那小倌天生体弱，被救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眼下只怕……”
执事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前方不远出骤然一声巨响。她颤颤巍巍地抬头去看，红木桌案已然被暴怒的杜鹃掀翻。案上名贵的文房四宝散落一地，砚台里残留的墨汁如同一朵罂粟花，砰然绽放在地板上。
“废物！净会惹事的废物！”怒吼声在书房回响。
周围一片静默，死一般的寂静。
“快去……”安静了半晌，杜鹃满面怒容地命令着，“去把姚红给本宫找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捆也要把她给本宫捆过来！快去！”
端坐于凉亭中的年轻人一袭素衫，意态闲适地听完手下的汇报，浅啜了口刚冲泡好的茶水。
冯姚二人反目，人命官司如他所料被捅到了京兆衙门那里。想来这一段时间之内，杜鹃都不会有心思考虑她那个弟弟的事情了。
不过……年轻人微微敛眉，片刻之后又松开，长叹了一声：“清歌他……还好吧？”
“服了假死药，一切都好。”回复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俊秀，隐隐透出柔媚羸弱的气质。
“暗中照顾着，等这一切事了，便送他回玄武国吧。”年轻人把玩了下手中茶杯，将其轻轻搁在桌上。
少年领命离去后，年轻人悄无声息地伸出双手，直直摊在面前。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莹润修长，苍白的掌心纹络清晰。他盯着自己的手，良久，才将它们慢慢攥成拳头。
深秋时分，这个建于湖泊中央的凉亭内很是招风。湖畔丛丛芦花盛开，秋风扫过，掀起道道雪白的花浪。偶尔有野鸭涉水而过，沙哑着嗓子叫几声。
他一个人静坐了会儿，便觉得通体生寒。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凉亭外。脚步声的主人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还是迈开步子走进来，站在他身旁：“这凉亭里风大，先生还是不要久坐的好。”
陌尘应声动了一下，抬眸客气地微笑道：“多谢殿下关心。”
杜衡似仍不放心，解下穿着的狐裘斗篷，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一披。
陌尘并未推辞，淡无波澜的眸中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不知先生听说没有，昨夜京城里两位六部尚书争一个莲音坊的小倌，事情都闹到京兆衙门里去了。”杜衡顺势坐在陌尘身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陌尘看着她手中那只玉杯，眼神闪烁了下，终是未曾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她刚刚发起的话题：“这两个尚书可都是太女的人。此事既然连殿下都有所耳闻……想来陛下那里，应该迟早也会知晓吧。”
杜衡蹙起秀眉，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桌：“先生的意思是……我皇长姊现在有大麻烦了？”
“大麻烦倒不至于。太女参理政务这么多年，若是连这桩事情都摆不平，那这个皇太女之名岂不是白担了？”陌尘的神态依旧柔和闲散，不过这一番话中却很明显透出无限的讥诮之意，“如今朝堂之上东宫太女一手遮天，女帝就算能知道这件事情，怕也是十分有限。”
看出杜衡眼中的疑惑，陌尘微笑着补充：“只是，从殿下离京去送彩礼直到沈容派出和亲使者来求亲的这段日子里，太女大概是会无暇顾及别的事情了。”
“不过，礼部的姚大人在这个关口报案，虽然不是被告，怕也不能独善其身。”杜衡眉眼间依然忧虑重重，“她被卷进了这桩案子，这准备彩礼的事情不就被相应地延搁了么？”
“延搁彩礼一事的，是姚红又不是礼部。姚红这里一出事，陛下怎么着都必须换个人继续将此事办妥。至于姚红为什么要故意拖延……这就得问问太女本人了。”陌尘笑意盎然，眼眸中却隐隐透出寒星。
其实这其中道理也并不难懂，早在定下婚约之前，女帝就已经安排礼部将彩礼陆续准备好。姚红之所以一拖再拖，不是因为礼部办事效率不高，而是受到了杜鹃的指示。
杜鹃有意将弟弟嫁到玄武国，而且要抢在杜衡成婚之前将他嫁出去。杜仲终究是她嫡亲的弟弟，他嫁得越是风光，也就间接地拔高了自己的地位。
由于之前夜闯公主府吃了暗亏，冯德一直寻找机会报复杜衡。杜衡去双莲街一闹，正给了她中伤杜衡的好机会。只是天不遂愿，女帝在赵淑君的暗示之下，反而坚定了迅速给杜衡完婚的决心。
姚红受到来自一母一女、一君主一储君的双重压力，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果真不出陌尘所料，杜雅在杜鹃的刻意隐瞒之下，只知道是冯德和姚红为了一个小倌而争风吃醋，别的并不知情。
饶是如此，杜雅亦是十分震怒。冯德也就算了，姚红身为堂堂礼部尚书，又刚刚上奏检举了皇女逛勾栏院之举的不是，没想到转脸她自己倒为了一个小倌跟同僚翻脸。
而且这件事情最后还闹得满城风雨，真是丢脸。
因此，在给两人罚俸一年的基础之上，姚红由二品六部尚书被削职成了三品左侍郎。
以给杜衡准备彩礼之情为首的一应事宜，暂由原先的礼部左侍郎宋越接手。这一变动也就顺带着给姚红敲了敲警钟：若是她还不老实本分地做官，那她这个六部尚书的所有权利，可就要统统移交到别人手中了。
宋越接手了彩礼一事，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让她倍感轻松的是，原来礼部早就将彩礼准备妥当，只待她上奏回禀陛下，此事就算顺利完成。
杜衡也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地踏上前往白虎国的路途。
临行之前，陌尘塞给她一瓶药膏，再三叮嘱她一定要每日按时涂抹被猫抓伤的地方。等疤痕全部消退，才算彻底脱离危险。
杜衡握紧手中装着药膏的瓷制小瓶，迟疑着问道：“我回来的时候……先生不会离开吧？”
按道理来讲，杜衡复明之后，陌尘便也没了继续留在公主府的理由。不过后来发生了猫袭的意外，陌尘也就以处理伤口为名，又在公主府多住了几日。
眼下杜衡离京，此去路途遥远、事务繁多，少说也得数月才能回来。陌尘不过是个云游神医，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再留在公主府了。
陌尘似乎并没有听出杜衡话中所指，月白风清地笑言：“在下在辉州还有不少事情要办，那些医坊现在还没有全部交接完毕，自然不会离开。”
杜衡知道，陌尘是个聪明人。既然他不愿意正面回答自己，那她再追问下去便是不识趣了，当下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系紧斗篷后便跨马而去。
运送彩礼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上走的也全部都是官道。杜衡盘算着日子，尽管陌尘说过时间绰绰有余，不过她心里未免总是有些焦躁。
威县是青龙国的一处边陲小县，也是从青龙国进入朱雀国的必经之站。见天色已晚，杜衡只得让车队停下，暂在威县驿站住宿一夜。
队伍等待了许久，都未曾见到当地驿丞前来迎接，下面的人饥寒交迫，渐渐有了些怨言。
杜衡本也没期待会有什么人出来迎接，于是一面吩咐丝雨，先带领众人住进驿站找些吃的；一面下马，打算去问一下当地县令，也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杜衡一不受宠，再加上她为人低调，所以这一路下来的行踪竟是没有惊动什么地方官员。
在行至街头的一处小吃铺子时，杜衡被扑鼻而来的香气以及铺子前排着长龙的队伍吸引了注意力。
让望秋去前面看看铺子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望秋挤了半日方才回到她身边，说是威县的特色小吃酱肘子。据说这家是威县最好吃的酱肘子，酱汁入味、香而不腻，每日限量优惠，所以有很多人愿意冒着寒风排队来买。
于是杜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购买酱肘子的队伍。
半个时辰之后，杜衡终于幸运地买到了限量版的酱肘子，在卖出她手中的这个酱肘子之后，铺子随即挂出了“售罄”的标志。
“啥？又卖光了……”
“这么快就卖完啦？”
……
“都卖光了，各位请明日再来吧！”老板操着威县当地的口音，对后来的顾客们赔笑道。
远离了帝都辉州，她似乎又变回了原先那个在靖州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不是旁人口中的那个“二公主殿下”。杜衡掂了掂手中那只宝贵的酱肘子，唇边浮起一抹类似于得意的笑容。
张嘴正要开吃，小吃铺子响起的对话再度吸引住她的注意。
“老板，我刚刚下工回来。酱肘子……”
“都卖完了，你明天再来吧！”
“老板，家父卧病在床，很想吃您家的酱肘子，能不能行个方便？就这一次！”
“让我行方便的人多着呢，没有就是没有！”
……
杜衡将好奇的目光投射过去，一位儒雅俊美的青年进入她的视线。男子身上的青衫很是破旧，有不少明显修补的痕迹，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却不显窘迫，反而更添几分读书人才有的傲骨之气。
“我有酱肘子，你要吗？”
儒雅青年长叹一声。满心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正欲颓然离开之际，眼帘之中蓦然映入一只热腾腾香喷喷的肘子！
抬眸，少女戴着面纱，但眼如弯月、盈盈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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