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处理
辉州城一隅。
一队士兵列队自街道穿行而过,领头的士兵不时停下步子大声催促:“快点!快点!”过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知道这一定又是哪位贵人的府兵在城内寻人,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这队士兵走过后,一直站在卖胭脂水粉铺子前,头戴黑纱斗笠、衣着普通的女子终于选定了心仪的胭脂,付钱后正欲离开。
转身,却不知何时自己身周已悄然无息地被方才的那队士兵重重围住,女子足下一个踉跄,竟好似再也无法站住。
此时,一位年轻男子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定在女子面前三尺之处,意态闲适从容:“陈姑姑,随在下回府吧?”
女子摘去斗笠,眼尾的条条细纹也展露出浓浓的倦意:“跟你走可以。不过我自认伪装的能力还不错,方才你们明明已经走过去了,为何仍能发现我?”
“其实道理很简单,正常来买胭脂水粉的人,有哪个会戴着斗笠?就算是江湖中人,在选胭脂的时候也不可能不摘去斗笠试一试。”男子前进一步,伸手指住女子的右手,两眼犀利似刀,“最重要的是,刚刚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你的手会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攥紧。”
中年女子轻轻颤抖一下右手,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
男子冲女子抱歉一笑,道一声“得罪”,然后示意身后的府兵将她押走。
街道上依旧热闹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什么,陌先生当真拿住了那个管事?”
二公主府内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自杜衡将那些男子们救下后,他们便统统称自己愿意终身侍奉殿下,求殿下不要将他们赶走。杜衡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地方可以安置他们,索性甩了袖子回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闷茶。
这会儿望秋来报说陌尘真的抓获了陈莉,杜衡自是喜出望外。
彼时她匆匆出府欲营救那些男子,陌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快她一步将她拦住,交代让她只管一心救人,他去拿人。后来果如他所料,她刚到双莲街,脚跟都没站稳就听说陈莉已经逃逸。若是没有他从旁协助,只怕不光这个跟泥鳅一样滑头的管事要逃走,她在忙乱之中也无法确保将这些男子统统救下。
不过陌尘从未见过陈莉,又是如何准确地将她拿住的呢?
这个念头只在杜衡脑海中盘桓了一瞬间便悄然消失,当即最重要的,是想想该如何处置陈莉。
杜衡端坐在议事厅的正座之上,凝视着跪伏在地的陈莉,感慨道:“姑姑,您是赵府的大管事,这么多年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可以说是府里的老人了吧。如今您欺上瞒下逼良为娼……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却要我怎么处置才好呢?”
她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对陈莉说的,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心里话。陈莉听在耳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坐在一边的陌尘静静摆弄着身前放置的一套紫砂壶茶具,时而抬眼瞥一眼陈莉,时而又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杜衡,仿佛并不打算插手这件公主的家务事。
杜衡一想起后院还有一堆男人需要处置,便觉心烦,只想将手头这桩事情速速了结了方好。给陌尘递过去几个眼神他都不接,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态度。
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这样的工作态度想来姑姑已无法胜任大管事一职。今日我便替靖州二老做个主,我在靖州郊外有几处土地,姑姑您挑上几块回去养老,每年我再派人给您送点银两贴补家用可好?”
原本她只是想送几块土地便了事,后来想到这件风波的起因便是因为陈莉贪小便宜,就又许诺了些许银两。
贪利者其实挺好打发。杜衡此话一出,陈莉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忙叩头谢恩。
陈莉走后,杜衡忍不住开口抱怨起陌尘:“我看了先生那么多次,先生怎么连个回应都不给?却不知我这次处置管事姑姑是否得当?”
“若是在下说,陈姑姑罪大恶极,理当处死。难道殿下就真的会依从在下所言,处死陈姑姑吗?”陌尘终于放下手中把玩的紫砂壶,慢悠悠开了口,反问杜衡。
“姑姑所作所为令我厌恶,这是真的。不过她好歹算是赵家的老人了,辛勤打理偌大的赵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处死的话实在是过了。”杜衡想了想,老老实实说出心里话。
陌尘微微颔首:“正是如此。既然殿下不忍心处死她,那索性也免了一切活罪。大家好聚好散,算是给她一个人情,这有何不可?”
杜衡两眼一亮,忍不住笑道:“那先生也认为应当如此处置喽?”
陌尘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不过还是特意叮嘱道:“陈莉其人,爱贪小利、爱斤斤计较。殿下每年派去给她银两的人,一定要选好。”
杜衡点头:“这是自然。”
解决了一桩大事,杜衡轻松了许多,干脆趁热打铁,让望秋把刚救下的那些男人唤来,征询一下陌尘的意见,看看他有什么好办法安置他们。
这次陌尘倒没有袖手旁观,想来是很清楚此事对杜衡而言实是棘手,沉吟片刻方道:“在下早年四处行医,在辉州以及周边的不少城镇都有医坊,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十几家,因为缺少人手大多面临倒闭。不如让他们过去当一段时间学徒,若是合适,也算是各得其所。”
杜衡好奇地一挑眉毛:“原来先生手上竟有这么多医坊,倒真应了‘深藏不露’这四个字。”
陌尘摇摇头,无奈道:“这又算什么深藏不露了?不过是些经营不善的小医坊,勉强支撑着只是想多医治几个人罢了。”
医者仁心,陌尘此话着实让杜衡心里暗暗佩服了一下。
杜衡知道要是她不出面的话,这些男子是打死也不会同意去医坊的,便提出出资买下陌尘的这些医坊。医坊入了她的名下,那么在医坊干活,也算是为她干活。
陌尘转眼拿来了这十几家医坊的地契凭条,说自己买下它们的时候没花什么钱,多是由百姓们集资购买,索性就直接送给杜衡。毕竟支撑医坊经营下去的都是她的人,就当是给这些医坊找到一个好归宿了。
杜衡刚刚建府,很多地方还需要用钱。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平日里没什么赏赐、俸禄又低,开支花哨什么的,自然是能省则省。陌尘将医坊送给自己,她求之不得,推辞几番后便不再矫情地接受了。
经过这一番风波,外头天色已是漆黑一片。杜衡兴致正高,留陌尘一起进了晚膳,这才分别回房。杜衡既已复明,陌尘便没有再留宿她房内的必要,还是按照之前那样,住在客房。
步入卧房,视线所及是原先供陌尘休息的床铺,杜衡凝视着上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殿下。”忽然门外响起叩门声,听声音正是陌尘。
杜衡应声开门,门外的陌尘身着中衣,外披斗篷,一看就是准备休息而又特意赶了过来的样子。
已经入夜,外头秋风瑟瑟。杜衡不想让陌尘在外面呆得太久,回身指了指屋内的床铺,先他一步开口道:“想必先生是忘记取被褥枕头了吧?”
陌尘微微一愣,转而笑开:“不过是一床被褥,客房里也有。在下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特来告知殿下。”
杜衡闻言,一边侧身引陌尘进屋,一边奇道:“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先生还要特意跑过来讲?”
“殿下今日在双莲街救人,乃事态紧急之举措。不过不排除会有有心人到陛下那里造谣生非,请您明日入宫一趟,一来,谢了陛下的恩典;二来,探探陛下的态度。若当真有人造谣,还请殿下务必要当场澄清事实。”陌尘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末了,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届时赵淑君应当也会在场……殿下只要能为自己说上几句,当无大碍。”
杜衡不能理解陌尘这种将明日的事情统统预估一遍的行为,也不能理解会有什么“有心人”特意到杜雅那里造她的谣。不过好在她很清楚他是在为自己考虑,便将他的话牢牢记住,点头叫他放心。
陌尘话已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杜衡却被这番话扰了神思,躺在床上久久才能入眠。
第二日,杜衡早早便换上宫装,请旨入宫。
在宫门外等了有一两个时辰,吹足了晨间寒风的杜衡终于得到女帝召见的旨意。
紫宸殿内,正座之上坐着的是女帝杜雅,而下面稍侧一点还站着一位身着二品官服的妇人,杜衡给女帝行礼之后,她也转过身来恭敬地朝杜衡见了礼。
“小衡,你跪下。”杜衡还在斟酌如何谢了母皇寻良医治好自己眼睛的恩典,杜雅倒先开了口,语气威严无比。
杜衡不明所以,依照杜雅的吩咐乖乖跪下。
“礼部姚大人今日上奏说,昨日二公主带领府兵去了双莲街,强抢勾栏院小倌。当时,围观百姓不计其数,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和你的名声,孤想问问你,这可是真的?”
杜衡跪在地上听得真切,心中却是透凉。尽管说是询问真伪,但杜雅话语之间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想来不说全都相信,也必定是信了大半。
陌尘昨夜推测会有有心人到陛下那里造谣生非时,她原本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这话竟是这么快便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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