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夫侍
床、桌案、梳妆台、梳妆匣……杜衡一边用心抚摸着这些往日摸过用过千百遍的家居物什,一边目不转睛地仔细查看,仿佛是要将这些东西的模样统统都刻入脑中。才一会儿工夫,两眼就有些酸痛,她吓得赶紧闭眼,休憩片刻后方敢再度睁眼。
铜镜中的少女双眸炯炯有神,泛着无法言喻的喜悦之情。右颊是一道看似年代久远的疤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狰狞几分,几乎快贯穿了她的半张面容。
杜衡伸手捂住那道伤疤,但从左脸来看,她的相貌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目前为止她是这么认为。
手指在伤疤处反复流连,最终停住,指尖力道逐渐加重……
镜中少女微微蹙紧了秀眉。
杜衡回身去找自己缚眼的绸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回想起昨夜是陌尘为她解开绸巾的,自然应当找他去要。她在屋内转悠片刻,寻到搁在一边的衣服,摆弄一会儿终于穿上了外套,往屋外走去。
“殿下!”刚出屋门,迎面遇到一位比她小不了多少岁的女孩,眉目清秀,身着浅蓝色半臂襦裙,欣喜到连行礼时的手势都忘记怎么摆,“恭喜殿下!殿下终于复明,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老祖宗和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杜衡听出来这是知冬的声音,老祖宗老夫人指的是她外祖母和外祖父。虽然她外祖母因她与宫里的赵淑君之故,在靖州也领有闲职,但下人们私下里并不常叫官职,还是称老祖宗的居多。
“知冬,我教过你多少次要稳重一点,你怎么就是学不会。”杜衡口头上随意说了小丫头一句,脚步却不曾放缓半分,一直阔步朝着院外走,“陌先生呢,可曾见过他?”
知冬张口欲回话,那边杜衡倒先止住了脚步,立在原地。
隔着一汪浅浅的池塘,可以看到对面院外的空地前蹲着一位年轻人,正伸手逗弄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似乎是察觉到了杜衡略带审视的目光,年轻人站起来朝她遥遥一笑,乌发披肩,只在发尾处用一根玉色发带松松束起。一袭黛蓝色长袍,外罩白色云纹半臂衫。腰间挂着一条长长的玉坠,宽大的腰封将他的身材衬托得越发英挺而潇洒。
杜衡沉吟片刻,索性绕着池塘走过去。近了,方才看清那人面容清俊,笑起来眉眼间风流含情,光芒万丈亦难掩其绝代风华。
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年轻人脚下绕了几绕,抬起爪子软软“喵”了一声。
“殿下。”那人朝着杜衡躬身一礼。
“陌先生。”杜衡抬手回礼,动作凝滞了半晌,忽而笑道,“先生医者仁心,还养起猫来了?”
陌尘垂首看了眼懒洋洋趴在他鞋上的猫,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只流浪猫,给了它几次吃食,就赖了过来。”
杜衡也侧首看那只猫,蓝到透明的瞳孔、通身雪白,身子胖墩墩,还有肉乎乎的大脸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流浪猫。
“殿下一早醒来便急着找在下,可有要紧事?”陌尘俯身从袖口中掏出一件毛绒绒的玩意儿丢给大脸猫玩,转而伸手,引杜衡步入另一条道路。
经他提醒,杜衡才想起自己这么急找他本是为了要回自己的绸巾,便顺口说了。
“其实容貌美丑,不过是皮之表象。”陌尘悠然而笑,“只是殿下既已复明,再用绸巾未免不妥。您若当真在意,平日外出时戴上面纱即可。”
说罢,变戏法般从怀中抽出一块浅色罗纱,为她细致戴好。
“这次我能够复明,真的好好感谢先生……”戴上了面纱的杜衡沉默片刻,重新开了口。只是话头刚起,知冬便慌慌张张跑了来:“殿下!殿下!靖州那边来人了!”
杜衡叹了口气:这小丫头还真是……整日就会咋咋呼呼。
不过靖州此时为何会派人来,倒真让她有些费解。她抱歉地朝陌尘一笑,转身跟着知冬朝堂屋走去。
刚迈入堂屋,杜衡便有些怔忡,木然扫视着屋内垂目而立的一群男子,不明所以。
站在他们最前方的,是靖州赵府的管事姑姑陈莉,杜衡自是熟识,赶紧上前,低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的话,这是老祖宗和老夫人的意思。殿下已过及笄之年,入京建府后,自然需要安排夫侍来服侍您。这些男子全都是二老特意为殿下挑选的,殿下离开靖州后几天,二老便吩咐老奴将他们全部送来辉州公主府。”陈莉低眉顺眼地柔声答道。
杜衡无奈道:“母皇已为我指了一门亲事,只待完婚之后我便能回靖州了,他们着急什么?”
“殿下,老祖宗这也是心疼您呀。听说其他二位公主殿下已是夫侍成群,而您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此番入京,还不得被别人看轻了去。”陈莉一板一眼地回答。
虽说姐妹们府中夫侍成群杜衡在靖州时就有所耳闻,可她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因为没有夫侍而被人看轻的。
可是二老的一番心意她又难以推辞……看着满屋莺莺燕燕的男人们,杜衡有些头疼地来回踱了几步,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这么多人,就算我搬出去住,这府里也住不下。二老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吧,就让前面这几个留下,后面的人统统遣回靖州,可好?”
因杜衡先前有说自己很快便能回到靖州,管事陈莉便不再多说什么,依照杜衡所言,挑了其中几个模样最为俊俏的安置入府,其他的全都被带出府去。
一番安顿之后,原本凄清无比的二公主府渐渐热闹起来。
杜衡被折磨得心神俱疲,时已过正午,她没了进午膳的心思,只想先回房好好睡上一觉。
却不料自己屋外已然跪着一位衣着花哨、艳丽无比的男子。
“我这里不需要人手,你退下吧。”杜衡在那男子身侧略站了站,一股浓烈的桃花香气就扑面而来,几欲让她窒息,连忙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殿下……”男子没有离开,而是抬起头。绝美的面容布满泪痕,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魅谷斗胆,恳请您手下留情,放过那些被遣出府外的兄弟们。”
此话说得玄妙,杜衡百思不得其解,奇道:“我不过是让管事姑姑带他们回靖州,又不曾说要他们的性命。什么叫‘手下留情’?什么叫‘放过’?”
“殿下当真不知?”魅谷收住泪水,小心翼翼地打量杜衡的神情,见她的确是一脸无知的神情,方才抽噎着陈述道,“靖州二老赠与殿下的这些夫侍,大多身份低微。管事姑姑口上不说,但见您兴致缺缺,想来即便日后回到靖州,也根本不会想起这些兄弟们。索性将他们卖入勾栏院,不光能挣上一笔外快,还能节省回程开支。就算靖州二老问起来,也不至于穿帮。可兄弟们虽是穷苦出身,但身家清白,一旦深陷勾栏,只怕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了……”
杜衡听得怒火中烧,顾不得什么桃花香气,躬身一把扯住魅谷衣袖,咬牙问道:“你说的句句属实吗?”
“句句属实,魅谷不敢欺骗殿下。先前以为这是殿下您的意思,原来竟是魅谷多想了。”被杜衡粗鲁地扯住衣袖,这个叫魅谷的男子却依旧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欺上瞒下、逼良为娼,这个管事大人当真是好本事!”杜衡冷哼一声,放开魅谷,抬步便往府门口走去。
跪在原处的魅谷擦干脸颊的泪水,回首朝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深深一瞥。
双莲街的莲音坊与莲舞楼今日迎来一位大客户。
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俊俏美男几乎占据了小半条街道,人人脸上除了泪水,便是绝望。偶有几个胆大试图趁机溜走的,都被一旁的侍卫拦住,痛打一顿。
领头的中年妇女在跟两大勾栏院的老鸨商议价格,就目前的形势看来,三方商谈得很是融洽,想来这些男子后半生的命运很快便会被确定下来。
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小声低呼:“二公主殿下来了!”那位中年妇女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顿时现出惶恐之色。
“二位,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女子朝两位老鸨拱一拱手,下一个瞬间,已是消失了踪迹。
老鸨们尚未反应过来,公主府的府兵们已将那群男子团团围住。
打头的那位,腰佩长剑、英姿勃勃,一身公主常服,衣绣花纹简约又不失贵气,其身份昭然若揭。
“不知二公主殿下光临,有失远迎。”两位勾栏院的老鸨心下打了个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陪着笑脸上前去应酬。
“这些男子本是我府里的人,我差人寻了半日,却没想到会出现在二位鸨公这里。”杜衡一脸和气地微笑道,“二位是否介意,我将他们带走呢?”
“殿下有所不知,刚刚有位……”莲舞楼的鸨公迟疑片刻,终于开了口,想来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到口的肥肉就这样跑了,总想着要再争取争取。不过话刚开了个头,手臂便被身边的同行暗暗拧了一记。
“呵呵,殿下,这些男子为何会到我们这勾栏院前……我们也是费解得很呐。既然殿下都说了是您府上的人,那就请将他们带回吧。”莲音坊的鸨公抢过话头,使劲儿冲杜衡陪着笑。
杜衡也不再多言,道了谢后便让府兵们护送着这群男子离开。
原先毒打重罚他们的那群侍卫们如鸟兽散,杜衡也没再多管。
“方才你为何拧我?”待众人统统散尽,莲舞楼的鸨公有些不解地开口询问。
“堂堂一国公主,岂是你我说惹得起就惹得起的?”
“哼,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公主而已……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不得宠……只怕未必吧?”莲音坊鸨公的两眼闪烁着莫测的光芒,“不管怎么说,多卖个人情总是不错。再说,公主殿下当众来双莲街要人,这话要是传到圣上耳中,只怕这个二公主今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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