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兄
杜衡自幼远离京城、远离朝堂之争，本也没有什么争宠夺利之心。要是按照她以往与世无争的性情，被污蔑了也无妨，最多是会被惩罚一下，她也就这么坦然受了。
可是陌尘事先提醒过她，要让她当场澄清事实的，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医好自己眼疾的神医，她打心底就有一种信任。
杜衡深深吸了口气，俯下身子叩了个头，强迫自己将话说得慢一点、细致一点：“母皇明鉴，昨日儿臣确是去了双莲街。但是‘强抢小倌’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却不知姚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话，也不甄别一下虚实就上奏给了母皇？”
那个站在一边的妇人听到杜衡意料之外地开口反驳，显然很是震惊。震惊之余便是惶恐，但听得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臣上奏之事件件属实！件件属实！二公主当街强抢小倌是臣亲眼目睹，此事有辱皇室名声，臣怎么敢欺瞒陛下呢？”
杜衡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着她这个当事人的面，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信口污蔑。这个礼部尚书，与她素未谋面，却不知是受何人指使，今日专来同她作对。
“姚大人亲眼所见的，怕也未必就是事实吧？”杜衡心头怒火中烧，面上反而愈加淡定，甚至冷笑了一声，“所谓的‘小倌’，其实是儿臣府里的夫侍。儿臣监管无力、用人不当，以致府中管事擅做主张欲将这些男子卖入勾栏院。所幸儿臣解救及时，这才免去一场大错。怎么到了姚大人您的口中，这事情就完全变了样呢？”
“你……”礼部尚书一时语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慷慨激昂，“就算是臣不慎误会了二公主，但二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身着公主常服去双莲街，做法也极是不妥！”
按照礼部制定的规矩，明令不许皇室中人以及朝堂大臣们去这些风月场所，可实际操作起来，又有谁会真正将这条规矩放在眼里？不过是隐瞒了身份，微服前去风流快活，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可规矩终究还是规矩，杜衡心里清楚，杜雅心里更清楚。听着两方各自占理相持不下，杜雅原本的一腔怒气反倒不知该往何处发了。
这时，一个小宫人快步走了进来，叩头禀报：“陛下，赵淑君请求觐见。”
杜雅正愁此事不知该如何了结，赵淑君这个时候过来，倒来得很是时候。她的面容仍是紧绷，但较之先前已经明显松弛了不少：“宣。”
“臣侍听说小衡入宫谢恩，一时喜不自禁便赶了过来，希望陛下不要怪罪。”赵淑君乃杜衡生父，在皇长女十四岁的时候才与杜雅生下杜衡，所以年龄比皇夫林氏年轻许多。杜雅看在他为自己育有一女的份上，尽管杜衡一直不受宠，但赵淑君在宫里的地位还是不低的。
“哪有的话？淑君爱女心切，想早点过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在杜雅的示意之下，赵淑君上前坐在了她的右侧。
“陛下，这是怎么了？小衡……好端端的怎么跪着？”赵淑君刚一坐定，便很快发现了殿内的异样。
杜衡的这件事也算不得是什么朝政大事，杜雅略一思忖，便对赵淑君简略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末了，也顺带想问问他的看法。
“小衡毕竟是臣侍的女儿，这件事情在查出真相之前臣侍也不敢妄加评论。”赵淑君想了想，谨慎地答道，“不过臣侍觉得，也是时候该给小衡身边安置个可心人了。有个人管着，总归是好些。”
杜雅口中“唔”了一声，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二公主迎娶白虎国七皇子的具体事宜，还有劳姚大人多多费心了。”
话题就这么被赵淑君不着痕迹地扯开，礼部尚书姚红心有愤懑却也清楚：女帝杜雅现在已经不愿意继续之前的话题。再说，那件事情自己本就理屈，不过是因为自己与吏部的冯德私交甚好，这才答应替她向圣上奏明此事。
原以为污蔑杜衡当无风险，却没想到她竟会站起来为自己辩解，致使事情往她无法预料的一端发展……这么想来，她反倒应该感谢赵淑君的出现。
姚红当下不再作无谓的纠缠，应诺后先离了紫宸殿。
外臣离去后，殿内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不少。杜雅命杜衡站起走近些，好让赵淑君能够看清女儿的面容。
因为分别得实在太久，彼此都已经记不住对方的相貌。赵淑君的流连目光落在杜衡右颊的那道熟悉的疤痕之上时，两行清泪忍不住缓缓流下：“小衡生得一副好容貌，怎么就……”
“好了好了……”杜雅赶忙连声安慰道，“这都没什么的。凭着小衡的皇女身份，容貌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赵淑君想想也是，在杜雅的安慰之下渐渐收住泪水。
杜衡看看生父赵淑君，又飞快地看了眼母皇杜雅，心里不知为何，全然没有初次见到亲生母亲父亲时的激动与欣喜。
或许因为是分别过久，三人之间的感情已是极淡。赵淑君断断续续地问了杜衡一些靖州的事情，便不再有话可说。杜雅见他神色倦怠，以为是他悲喜交加之后需要休息，便让杜衡先行退下。
杜衡的记忆力不错，回程时已经不再需要宫女的指引。
一个人行走在幽长的宫道之中，阵阵寒风穿行而过，两边的宫墙高高耸立，让人顿起压抑之感，只想着快点走出这条宫道。
在行至一处交叉路口时，杜衡忽然听到某条宫道隐隐传来刻意压制住的呜咽之声。这哭声凄凄切切，透出无端的绝望，直达她的心底，让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走近，躲在宫道一隅哭泣的少年，身上穿的，竟是按制皇子才能着的宫装。
“皇兄？”杜衡想了想，试探性地出声唤道。尽管她也不能确定面前的这个少年是杜仲还是杜松，不过叫他皇兄总是没错。
少年受惊地耸动了下肩膀，小心翼翼地回首，目光在触及到杜衡脸上覆盖的面纱之时，又闪电般移开。
“是二皇妹吗？”少年转过身，警惕的目光趋于柔和。他自幼生活在宫中，是见过皇姊杜鹃以及三皇妹杜英的，这个面生却还叫他“皇兄”的，一定就是不久前奉诏入京却素未谋面的二皇妹了。
“嗯。我刚觐见了母皇与父君，打算出宫，却见皇兄不知为何独自在此哭泣。皇兄若是愿意，将烦心事告诉皇妹，我也可以想办法替皇兄分忧。”在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起，杜衡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与兄弟姊妹共同生活、玩耍过，所以一旦确定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她便起了亲切之感。
“唉……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少年凄楚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很清楚面前的这个皇妹一向没什么心机，在她面前可以畅所欲言，便毫无顾忌地开口说了，“说出来也不怕皇妹笑话，我恋慕朱雀国的皇太女沈容，与她私下来往已有多年。可是近来，我听说皇姊打算向母皇请旨，将我嫁到玄武国去，故而暗自落泪。”
杜衡果然是没什么心机，听完少年的叙述之后，扯住他的衣袖便往宫道外拉：“此事简单，你一个男儿若是不好意思说，就我来替皇兄讲。到皇姊面前将事情说清楚，你就不会被嫁到玄武国了。”
少年面色一白，赶紧掰开杜衡的手指，急声道：“二皇妹当真以为皇姊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将我送到玄武国联姻对她而言更有好处，她才会这么做！不要忘了，我可是她嫡亲的胞弟！”
直到此刻，杜衡这才弄清楚面前的少年正是皇太女杜鹃同母同父的弟弟杜仲。
为了自己的利益，置自己亲弟弟的幸福于不顾，这样的长姊却让杜衡很是失望。
杜衡烦躁地在原地踱了几步，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般，一言不发转身便往来时的方向走。
杜仲见状不妙，赶紧快步追上将她拦住：“直接去求母皇更是无用，到时候怕是会适得其反激怒母皇！”
“为什么？”杜衡拧紧双眉回视杜仲，双眸中满是不解与愤懑，言辞也不自觉地比平日里激烈了数倍，“为什么国与国的关系要通过联姻这种可笑的方式来维系？为什么要将两国和平的重担全部压在一个男子的肩上？为什么身为皇女皇子，就不能拥有自己选择的婚姻与幸福？”
“请皇兄让开！我要去问问母皇，今日我一定要去问个明白！”杜衡由杜仲的遭遇联想到了自身。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心仪之人，但一想到自己的一生即将和一个远在天边、从不曾见过面的皇子系在一起，她心里就怎么也不是滋味。
杜衡这个执拗的脾气一上来，又岂是杜仲一个人能够拉住劝回的？眼看着杜衡来势汹汹地往紫宸殿的方向走，杜仲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要去做什么？”
一声厉喝在整条宫道间回响，也极为成功地阻止了杜衡冲动的脚步。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宫道中的那个人，杜仲总算是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回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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