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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复明


竹林幽幽,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时已深秋,树木林丛之间偶尔还会听到几声虫鸣,却都是有气无力。

        皎洁的月光映下庭院中两道身影,一坐一跪。跪者身穿夜行衣,披着斗篷,衣袂还沾着露水,想来是刚来此处不久。

        坐着的那人静静听完来者的叙述,唇边掠过一抹莫测的笑意:“先是抛出造反这个大罪名唬住对方,再强调下我们这个二公主殿下的身份,最后威逼加上利诱……若是换做是我,指不定也会心慌手乱呢!”

        “看来此次二公主进京,有不少人等着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跪着的那人在主子的示意下站起身,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有了那人的存在,究竟是谁给谁下马威还不一定呢。”手指缓缓收紧,握住石桌上的一杯酒,轻轻摇晃杯中酒液,“冯德那个傻子,此刻想必已经急得吐血了吧……手下被人家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回来,要再想进去搜人,又哪里能搜得到了?”

        “二公主手上现在有了冯德的把柄……属下是不是要想办法保上一保?”

        “冯德有危险,最着急的可不应该是我们。”坐在石凳上的人始终闲适慵懒,“何况,这个二品尚书也不是买来的,冯德再傻,也不至于傻到自己挖个坑自己再跳进去。”

        抬手掩唇,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衣袖后的双眸泛起寒光。

        一室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杜衡心知无法瞒过,索性坦然一笑,站起身朝着陌尘遥遥一礼:“多谢先生方才出手相助,救我朋友一命。”

        陌尘推开窗户,让屋内的血腥气散尽。听闻此话后回首古怪地笑了笑,毫不客气道:“殿下来京城才几日,这便如此迅速地交到朋友了?”

        原本杜衡是打算随意编个借口将此事就此揭过,因为尽管陌尘出手相助了,那个陌生人来得很是蹊跷,她也无法判断陌尘这个人的真实立场。可没想到他竟然跟自己较起真来,一时间词穷,等想到可以回说此人是自己在靖州结识的时候,早已经错失良机。

        “殿下不必如此紧张。在下既已决心相助,便自认一定是站在殿下这边的。”陌尘将早已备好的被褥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顺带征求了下杜衡的意见,“为确保殿下的安全,在下今晚宿在此处可好?”

        被陌尘这一提醒,杜衡想起刚刚自己遭胁迫时的惊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默默攥紧身下床单,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陌尘堪堪脱衣躺下,黑暗中便传来杜衡的声音,带着几分强自克制住的恐惧:“你……你还是过来些吧。”

        不管她怎样强装,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经过今晚一劫,哪里还敢独自一人就寝?

        陌尘的身子刚一沾床边,杜衡便摸索着倚靠过去。

        陌尘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因为这味道极淡,平日里她从未察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能嗅到些许。这沉幽淡雅的香气很快让她平静下来。

        “今夜吏部尚书擅闯公主府,为何只有你一人过来,其他人呢?”左右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杜衡开始将事情先后仔细思索一番,渐渐有了些疑问。

        “殿下刚建府不久,尚未配备府兵。而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从未见过这个阵势,自然吓得不敢过来了。”经过这一番折腾,仅着中衣的杜衡全身冰凉,陌尘轻蹙眉峰,一边顺口回答她的问话,一边拉高被褥盖好杜衡的身子。

        却不料杜衡闻言后猛然坐起身,脊背笔直得有些僵硬,话语间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激烈的感觉:“今晚之事是一场意外,但是绝不能重演!看来,这府里是需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陌尘微勾唇角:意外?只怕未必。杜衡是不知道,可他的心里却清楚得很。倘若彼时冯德的府兵执意要闯进房中,那么,埋伏在公主府四围的宿卫军便会以“深夜府门大开”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冲进来查看情况。届时,冯德擅闯公主府这个罪名,怕是就怎么也洗脱不掉了。

        不过那样的情况并非是他所愿,眼下这样……才最好。

        第二日清晨,杜衡换好冕服宫装,在府门口撞见陌尘。

        “先生莫怪,此番外出不为其他,我是想入宫觐见母皇,向她陈述一下昨晚的事情罢了。”杜衡赶紧朝陌尘行了一礼,态度较前日恭敬了数倍。

        “殿下此时进宫实是不妥,弄不好怕是还会被冯大人那边反咬一口。”陌尘负手而立,语态悠然,“虽说殿下是皇女而冯大人只是尚书,可她毕竟已为官数十年,若论起谋算人心,殿下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空口无凭,女帝相信殿下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杜衡暗暗咬牙:“那我堂堂青龙国公主,何苦去冤枉一个素不相识的二品尚书?”

        “所以此时确是需要禀报,但不能由殿下您先开口。要不,就如殿下所言,堂堂青龙国公主,却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说出去于殿下的名声何益?”陌尘索性接住杜衡的话头,进而将问题又反问了回去。

        杜衡呼吸一滞,思虑半晌,垮下身子颓然道:“你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其实名声什么的,她倒不是很在乎。不过摆在她面前的,显然是一桩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事,她又不笨,自然不会去做。

        杜衡在堂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脑中猛然闪现灵光:“对了,丝雨!可以让她去!昨夜府里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

        “天还没亮人就走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吧。”陌尘微微侧身,回望大门的方向。片刻后,果然听到脚步声响,丝雨身披斗篷,快步迈入府门。

        “殿下?”见到本应在卧房熟睡的杜衡竟站在堂屋内,丝雨显然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稳定住情绪,“殿下前几日一直念叨着想吃的桂花糕,今天奴婢终于买到了。”

        纸袋中的桂花糕还热腾腾冒着香气,想来是刚出笼没多久。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杜衡本就没打算再盘问丝雨什么,接过桂花糕后便一口口咬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正如陌尘所料,尽管已经通过丝雨将冯德夜闯公主府的事情告诉给了杜雅,但此事往大点说有关皇室颜面以及君臣关系,仅凭一个眼线所言,就算她是女帝安排的人手,杜雅一时间也不好拿冯德怎么样。

        倒是杜衡的态度,让杜雅很是满意,还特意派人过来赏了些明目的上等药材。与之几乎同日到达的,还有依制配备的一千府兵。

        杜雅这边有了赏赐,下面的皇女皇子们也就不得不跟风送了点东西表示表示。

        杜雅迄今为止生育太女杜鹃、二公主杜衡、三公主杜英,和皇子杜仲、杜松。杜鹃长杜衡十四岁,已入主东宫参理朝政十余载。杜英仅比杜衡小了两岁,未领封地,仍居于帝都辉州。

        杜仲和杜松都是杜鹃之弟杜衡之兄,值得一提的是,杜仲乃杜鹃胞弟,其父亦是皇夫林氏,故而此二人的关系也较旁人更为亲近些。

        礼物络绎不绝地抵达二公主府,杜衡却很是头疼地躺在床上装死。

        “殿下近日收到不少礼物,为何仍是心绪郁结?”例行的施针与敷药之后,陌尘状似无意地多问了句。

        杜衡抬手作势要揉眼睛,想想刚敷药没多久,还是忍住了,恹恹道:“正是因为一下子收了这么多的礼物……”

        话说到这儿,杜衡仿佛想起什么,坐起身子满脸兴奋道:“对了,我见先生对人情世故懂得不少。我是最不擅长应酬交际什么的了,这些礼物收不收,收了之后应该回什么礼,可否有劳先生替我出出主意?”

        事实证明杜衡这话真是问对了人,在陌尘的建议之下,她很快根据关系亲疏、礼物轻重以及送者喜好分别回了份礼物到相应的人那边,一解几日的烦忧。

        一个月的治疗期很快过去。最后一次施针过后,陌尘解开杜衡缚眼的绸巾,告诉她一夜过后便可重见光明。

        有道是“近乡情怯”,这一个夜晚,杜衡过得很不安稳,内心也与这种情绪相差无二。

        整整十五年,她从一出生便活在黑暗之中。现在却有个活在另一个光明世界中的人告诉她,他会将她接走,她能够重新见到光明。

        其实在这之前的一个月里,她的心绪一直是平静的,因为尽管陌尘做过担保,她依旧没有对复明抱太大的期望。可是当光明与现实真真切切摆在她面前时,情况又不一样了。

        黎明前的黑暗永远是最漫长的。杜衡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最后,还是陌尘提出要扎她几针让她昏睡后,她才吓得乖乖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渐渐地睡熟。

        梦中的一切也相当不太平。先是听到外祖母和外祖父的声音,她兴奋地跑过去想告诉他们自己复明了。可等她跑过去,他们俩却消失了踪迹。母皇不知从哪儿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你要娶白虎国的七皇子了。”她心中烦闷之际,陌尘又拿着几根粗壮无比的长针,扬言要扎她……

        “啊——”杜衡自梦中惊醒,垂首看看自己手臂,莹润如玉完好如初,没有一丝一毫被扎过的痕迹,心中略定。

        等等!

        杜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摊开双手放到自己眼前,反反复复地看。窗外鸟鸣啾啾,一线阳光慵懒地漏进虚掩住的窗棂,正好流泻在她苍白中透着几分血色的手心之间,说不出的暖意。

        杜衡眨眼再眨眼,确信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蓦然掩面、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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