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闯府邸
杜衡将陌尘的被褥统统扔出去后,陌尘便很知趣地没再过来。杜衡用了晚膳,也没服药便躺下睡了。
或许是因为睡得过早,虽然杜衡发怒之后神思恍惚、心神困倦,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踏实,迷糊中一直在床上辗转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间只觉颈边一凉。杜衡下意识惊醒过来,咽喉处仿佛被人紧紧扼住,下一刻或许便会窒息而亡,可四肢却沉重似铁,无法动弹。
杜衡有些迷糊,分不清眼下的情形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直到耳畔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别动。”
这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虽是刻意压低,但还是能够辨识出挟持住自己的是个男子。
杜衡脑中一个激灵,好不容易燃起的睡意早就无影无踪。
四肢被牢牢禁锢,脖子的命脉又被拿捏在对方手里,她便是想动,也根本动不起来。
杜衡心中暗自苦笑,想自己堂堂青龙国二公主,先是被个小大夫明里暗里地威胁,现在莫名其妙地又被人在自家府里挟持。这个公主当得也太过窝囊了些!
苦笑之后便是后怕,由于看不见歹徒的相貌,又被禁锢住无法说话,捉摸不透他的目的,她此刻怕是真成了砧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等了,等歹徒自己说出所行的目的,或者等府里的人发现自己……杜衡勉强咽下一口唾沫——那人身手极好动作又极轻,第二种情形怕是根本不存在吧。
在杜衡咽下唾沫的那一刻,那人好似有些心软地松了松扼住她脖颈的力道。这使得她顺利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并且能借机说出一句话:“放开我,我不动。”
“不许叫。”依然是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
杜衡拼命点头。
那人考虑了一下,移开捏住她脖子的手。可隔着黑暗,杜衡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的视线犹如夹带了冰雪的刀刃,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恢复呼吸之后,杜衡抑制不住地低咳几声。这一举动立刻引来那人的警惕,慌乱之间伸手捂住她的嘴。
冰凉的指间,隐隐透出一丝血腥味。
杜衡心中骤然一动,因为被那人捂住了嘴,所以只能含混问道:“你受伤了?”
回答她的,是那人慢慢变得迟缓的呼吸声。
杜衡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趁机落井下石的想法。因为她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对方伤势如何,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深浅,贸然行动只怕吃亏的还是自己。
是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稳住这个人的情绪,伺机周旋。杜衡拼命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商量道:“你放开我,我有药。”
不知是因为她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那人的伤真的很重。总之,他渐渐松开了捂住杜衡嘴唇的手,动作起落间,她听到对方又是一声刻意压制住的闷哼。
杜衡获得自由后,赶紧摸索着找到陌尘常用的药箱——值得庆幸的是,她盛怒之下没有想到把这个也丢出屋去。
她无聊之际曾经将这药箱里的药统统翻出来。因为她双目失明,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譬如嗅觉,陌尘给她一一闻过那些药膏的味道,她也就顺带记住了金疮药是什么味道。
顺利找到金疮药后,杜衡将它往空中一递,轻声道:“处理好伤口之后敷上,几天就能好了。”
手中一空,那人默不作声地将药接了过去。
杜衡强自笑了下,试图缓和周围紧张的气氛:“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那人冷哼一声,清冷的声音自屋子的某处响起:“青龙国二公主殿下的名声,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话倒是怪了,若论青龙国一直以来最为受宠、最负盛名的公主,谁不知道是她的姐姐——皇长女杜鹃?她及笄之年便入主东宫,成为太女。这十多年来,杜鹃以东宫太女的身份协助女帝杜雅监国,处理朝廷政务。
杜雅对杜鹃的宠爱,早就远远超过了她对其他皇女皇子的宠爱。
而她,自幼长在靖州,直到最近才回到京城。怕是这样一条消息,知道的人也绝对不会跑过皇城之外,而普通百姓们对青龙国皇次女的认知,恐怕依然停留在“一个蜗居在封地的眼盲公主”之上。
这个人又是何方神圣,能听说到青龙国二公主的名声?
杜衡尚在暗自揣测,便听得屋外由远及近响起喧哗之声。她双目失明,看不到素绢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已影影绰绰映上了火光和摇曳的人影。
“大人,这边是二公主的卧房,贸然闯入只怕不妥。”刻意压低的窃语声,最终还是落入听力极佳的杜衡耳中。
“谁在外面?”杜衡心头猛然一跳,扬声问道。
“原来殿下没睡,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回杜衡话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的声音,“属下奉我家吏部尚书冯大人之命,前来贵府捉拿窃贼。此贼十分狡猾,窃取了不少御赐宝物,还望殿下行个方便,让属下派人进去搜一搜。”
紧急关头,杜衡心思转得飞快,那人话一放出,她便明了此事定与刚刚挟持自己的歹人脱不了干系。
杜衡冷哼一声,放轻声音问屋内那人:“你真偷了吏部尚书家的宝物?”
那人久不答话。半晌,一把泛着冰寒之气的匕首架上杜衡的脖子,随即响起的,是那人略带讽刺的话语:“别废话,快把他们支走,要不,我不介意拉你陪葬。猜猜看,你死了的话,你那个母皇是会更心疼你呢,还是一个小小的吏部尚书?”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杜衡,一个二品的吏部尚书,竟会在她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手下夜闯公主府,还提出搜屋这样的要求!
这一个个的,还真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
外面的人只听得杜衡冷哼一声,便没了后话,只道是杜衡慑于自家尚书大人之威,不敢不从,便准备下令让府兵进屋去搜。
“吏部尚书丢了宝物,便能将罪名胡乱扣在公主府头上吗?擅闯公主府,你们大人何时竟有了这样的权力?”匕首架在脖子上,杜衡毕竟还是惜命的,听到门外有了动静,赶紧抛出自己的身份,期冀他们在动手之前能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殊不知门外的府兵首领却好似早有对策,从容不迫地答道:“殿下莫怪,这个贼人偷的可是御赐宝物。贼人藐视天威,此事关系陛下的皇室颜面,事急从权,还望殿下不要阻拦。待属下拿得了贼子,殿下与我家大人均有一功。擅闯公主府之罪,也可以抵消了。”
杜衡在屋内字字句句听得真切,恨得暗自咬牙。这个吏部尚书倒是聪明,搬出了皇室颜面来压她。谁知道窃贼偷的是什么、究竟有没有偷,可这话一放出,就算匕首架在她脖子上,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去阻拦。
她若是阻拦搜屋,便是纵容窃贼,藐视天威。原本她在杜雅心目中的印象便不甚好,要是再安上这个罪名,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若是同意他们进来,届时她的屋门一被打开,身边那人就算没有偷什么御赐宝物,光凭他持刀挟持公主一事,也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可不知为什么,杜衡总是觉得此事有太多蹊跷之处。所以即使这人用刀胁迫她,她依然不希望他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死了。
更何况自己的命现在就捏在他手中。
屋外的府兵步步逼近,杜衡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逐渐靠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须臾之间,她已经想好无数个脱身的方法,却又被一一否决。
正当她打算就这样接受现实时,屋外又是一阵骚动,原本步步逼近的府兵也停住了脚步。
“冯大人夜派府兵擅闯公主府,这是预备要逼宫呢,还是造反啊?”蓦然响起的声音,闲适中却隐隐有万钧雷霆之势,只因这话语中所蕴含的分量。
是陌尘!
杜衡忍不住伸手捂住嘴唇,以此掩盖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惊喜。而身畔的陌生人,也不知何时默默收去了匕首,同样凝神细听门外动静。
“公子此话从何说起?我家大人不过是想找回丢失的御赐宝物,何来逼宫造反之意?”一听到“逼宫造反”这四个字,府兵统领显然有些慌张,连声否认。
“既然冯大人并无反意,那么你们做的这又是什么事?殿下身为一国公主,是陛下的皇次女。眼下殿下奉诏入京,建了这座公主府,还拥有以靖州为首的三州封地。陛下嘴上不说,可冯大人是明眼人,还看不出来殿下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吗?御赐宝物是象征了皇室颜面,那殿下难道就不是皇室中人了吗?”
陌尘傲然立于屋门前,虽被百十个府兵重重包围,却并未见分毫惧色,反而慷慨而言,句句紧逼、字字如刀,
“冯大人丢了御赐宝物,不先反省自己的府邸疏于管理,以致贼人有机可趁,反倒立刻派遣府兵,闯进公主府一番搜寻。此举扫了陛下与殿下的颜面不说,还给旁人落下口实,说冯大人内务管理不严,吏部尚书为官品行有失都是轻的!”
此话一出,那统领面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手中紧握着的刀也缓缓垂了下来。
杜衡情不自禁地抚抚胸口,暗自感激陌尘的解围。
“属下……属下也是奉我家大人之命办事,不问其他。”静默了片刻,那个府兵统领挤出一句为自己开脱。
陌尘眸色似雪,犹如冰锋般直直刺向对方:“不问其他?你家大人一时糊涂,莫非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若你们执意要查,在下也无话可说,只得让步。不过一旦你们踏入这间屋子,无论是否能够找到窃贼,都是坐实了擅闯公主府的罪名。回头殿下将此事禀于陛下,你们好生想想,陛下究竟会帮谁?冯大人若是受了罚怪罪下来……这最终受苦的又会是谁?”
吏部尚书就算再权大势大,也终究不过是个二品官员。杜衡就算再不受宠,也好歹是一国公主。那统领只需将二者放在心中略一比较,答案便显而易见。
陌尘唇边微微上挑,又轻飘飘加了一句:“今日之事阁下若是就此罢手,殿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看可好?”
屋内的两人屏息细听,久久,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杜衡紧张地攥起拳头之际,终于听到府兵们撤退的声音。
待周围的一切终于归为寂静,杜衡方才徐徐呼出一口气。
转首间,屋门被人自外推开。屋外人疾步冲进房间,在见到她的同时似乎也是松了口气,语气不复刚才的激烈:“殿下受惊了。”
杜衡这才察觉,那个挟持她半晚的陌生人已无声无息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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