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奉诏入京
神迹,青龙国,帝都辉州。
一主一仆静静地行走在冗长繁复有如迷宫般的宫道之中。两侧宫墙高高筑起,几乎遮蔽了天空的太阳。两人所经之路,两侧站立的宫人们莫不微微俯身以示敬意。
走在宫道正中央的少女,着杏红色宫装,身披同色斗篷,腰间配一把长剑,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回京述职的将军。
然而少女走得极慢,右手始终被身侧的一位小宫女牢牢牵住。
有位刚刚入宫不懂事的小宫人抬头窥视,瞧见少女双眼被一条极宽的白色绸巾蒙住,这绸巾几乎遮去了少女半副面容。此时正巧一阵穿堂风刮过,吹落了她头上兜帽,眼见得少女高高束起的长发扬起,竟给她的姿容平添了几分脱俗的感觉。
小宫人禁不住叹息一声,这声音极轻,再加上有风刮过,本应无人会察觉。可那少女却停住脚步,头微微转向他所在的方位。尽管知道少女此刻应是什么也瞧不见,但小宫人还是吓得俯下身子,暗自颤抖。
“殿下?”小宫女出声提醒。
少女重新迈开步伐,声音冷清如同珠玉泠泠相击:“无事。”
在场的其他宫人闻言都暗暗惊了一下:殿下殿下……难不成这位便是传言中奉诏入京的二公主殿下杜衡?
杜衡在小宫女丝雨的指引下给青龙国君主,她的母皇杜雅见了礼。
杜雅微微颔首,意识到面前的少女根本看不见时,又转而出声道:“免礼,坐吧。”
杜衡循声跪坐在杜雅的对面,按照入宫前嬷嬷教的,摸索着整理好略有凌乱的裙裾。
杜衡的这一动作赢得了杜雅赞许的点头,杜雅接下来的话语自然也没了最开始的那般威严:“小衡,这么些年你在靖州过的可好?”
和和气气的寒暄问话,倒是大大出乎了杜衡的意料。
斟酌了一下,杜衡方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回母皇的话,一切都好,外祖母和外祖父他们待儿臣都很好。”
杜衡自幼便被女皇杜雅赏了封地,安置在她父君的娘家靖州,美其名曰是养病。其实杜衡的眼疾连御医都束手无措,除此以外哪有什么病可养?不过是因为她父君出身卑微,她打娘胎里又有眼疾,因而成了最不受宠的皇女,早早便被杜雅打发去了封地。
眼下,也不过是她到了及笄之年,按规矩应当在帝都建府,这才被一纸诏书草草召回了辉州。
因而在入宫之前,杜衡以为杜雅此次召她入京,也应该是草草吩咐几句建府事宜便打发她离开,而不是眼下此番情景。
“要不是你父君时常念叨着你,孤也不忍心让你舟车劳顿赶来辉州。不过既然你来了,孤这里也有几件事要说与你听的。”杜雅的态度越发和善,也越发让杜衡难以理解。
“母皇请讲。”杜衡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这第一件事,与你眼疾有关。孤已托人觅得神医,现安置在你的公主府中,此番定能医好你的眼疾。”
听到这一消息,杜衡原本屏住的呼吸明显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
“……可是真的?”杜衡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还是她自打入宫第一次展露内心的情感。
“是真的,孤骗你作甚?”杜雅盯住杜衡因激动欣喜而紧紧抿起的双唇,轻笑,心想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之前再如何端着姿容,眼下应当都无法维持得住了。
“还有一件,白虎国国君派使者前来商谈和亲之事,想将皇七子萧之予嫁与你为正夫。”杜衡喜色未消,这接下来的消息却让她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
杜雅敏锐而准确地捕捉住杜衡神情的这一丝变化:“可有为难之处?”
在临行前,外祖母与外祖父曾经叮嘱过她,入京后一定要慎言谨行。
杜衡很清楚自己现在人微言轻,莫说那个什么皇七子她素未谋面,纵使有什么为难之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说了又能如何,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是以她俯下身子又是一礼,面容恢复如常:“一切但凭母皇做主。”
杜雅满意地点点头。
直到出宫回了公主府,杜衡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
杜雅将小宫女丝雨赏给她当贴身奴婢,杜衡从靖州带来的两个小奴婢反倒先被安置进了公主府。
“殿下回来了。”杜衡带来的小奴婢望秋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杜衡进府后便一言不发,知道她心情应当好不了哪里去,上前先解了她的披风叠好,也不多言语。
杜衡在堂屋里静立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主动开口问:“府里的神医呢?”
望秋张口欲答,却被得了消息后随即赶来的男子抢了先:“在这里。”
脱口应答的一句话,随意中带着几分沉稳与闲适,却仿佛有磁力般吸引住了杜衡的全部注意。
“殿下。”杜衡失明,却对声音极其敏感,简单的两个字,她能够分辨出那个自称是神医的男子面对自己,行了个礼。
听声音,这个男子应当还很年轻。可不知怎么的,杜衡还是下意识认认真真地还了全礼:“先生好。”
耳边是那人的一声轻笑。
杜衡自悔失言,既然是神医,自己不叫他“大夫”,反而叫什么“先生”,还真是……这么多年读书倒读得有些傻了。
知错就改,杜衡赶紧改口道:“大夫……”
那人笑着开了口:“叫在下先生实在是不敢当,而大夫又过于客套。殿下还是唤在下陌尘吧,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杜衡在心中默默咀嚼这十个字,却蓦然惊觉这两句诗的背后,蕴藏着无限的悲凉与清寂。
因着杜衡听出来陌尘应该还是年长自己几岁的,直呼其名恐不太妥当。虽然他也说了先生不敢当,但杜衡知道那是自谦之词,便依然以“先生”唤之。
陌尘引杜衡步入内室细诊,丝雨在一旁服侍。
陌尘在杜衡面前跪坐下来,一边拉起她的手为她把脉,一边发问:“殿下的眼睛,是打胎里便看不见的?”
杜衡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还是很清楚的。
陌尘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陌先生,殿下的眼睛……是治得还是治不得?御医说若是您也治不得,那殿下的这双眼睛,只怕是好不了了。”杜衡一直忍住没有开口询问,可是一边的丝雨却忍不住了,话语中关切的程度,倒是不亚于杜衡本人相询。
杜衡有些诧异地侧了下身子。
陌尘暗自加重了按压杜衡手腕的力道,让她吃痛之余也不着痕迹地阻止了她的动作。与此同时,他不经意地讥讽道:“哦?在下竟不知,在堂堂青龙国御医的眼中,在下的医术已有如此高超了?”
杜衡平白受了陌尘这一下,心中兀自郁闷,听闻陌尘的这语气,已心知他似乎与青龙国不是很对盘。自己如今的身份又是青龙国的二公主,是以不敢多言,只暗暗期盼他能医好自己。
杜衡心思翻腾之际,屋内亦是寂静无比。片刻之后,但听陌尘那边有了响动,似乎是他起身取了件物事,轻搁在两人面前的案上。
“你不必太过担心了,殿下的眼睛无碍的。”搁在杜衡面前的,似乎是个箱子,杜衡听到陌尘坐下之后,一边打开箱子,一边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这样对丝雨说道。
不过须臾的工夫,这个叫做陌尘的神医的态度,就由原先的讥讽变为现下的温和。
杜衡尚在揣测这个陌尘与青龙国究竟曾有过何种恩怨,因为从他的声音听来,此人性格应是十分稳重,却为何一提到青龙国便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她尚在思索,突然感到脸上一凉,自己缚眼的绸巾不知何时竟被他解了开来——
杜衡明显地感到陌尘的动作微微一滞。她倒没有恼怒,而是苦笑着伸手抚上右颊:“可是吓到先生了?”
她的整个右颊,贯穿着一道丑陋的疤痕,隐隐约约像是道被刺伤的疤痕。
这道痕迹看上去年代久远,不疼不痒的,只是平白毁了她的容貌。外祖父母也曾经给她用过药,然而无论什么药,都无法消去这道丑陋的疤痕。
是以她平日里以宽绸带缚眼,一来是因为双目失明,二来也是为了遮丑。
陌尘似乎是晃了会儿神,直到杜衡将先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如梦初醒般坐回原位。
“殿下的这伤疤……也是从胎里带来的吗?”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杜衡没有否认,反倒思忖再三,带着几分期冀问道:“先生……”
“请恕在下无能。”杜衡堪堪开口,陌尘却好似早已知道她会问什么。
杜衡此刻反倒松了口气,点点头不再言语。原本,她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因为陌尘对治好自己眼疾如此自信,她便想问问自己的这容貌是否也能恢复。陌尘的答复很是果断,既然不能,她便也能尽早断了这个念想。
陌尘打开药箱后给杜衡施针敷药,随即迅速写下药方,让侍立在一边的丝雨去抓药。
丝雨取了药方离开后,杜衡也想起身跟着出屋,却被陌尘按住:“殿下。”
陌尘这一唤,让杜衡想起方才谈话间他暗地里捏自己手腕,有些不悦道:“我差点忘了,你刚刚捏我作甚?”
“丝雨这小姑娘,可是陛下赏给殿下的?”陌尘松开按住杜衡的手,不疾不徐地问道。
杜衡心中一惊,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冷笑道:“是我小瞧了先生,想不到先生的消息竟是如此灵通。”
从她入宫后杜雅将宫女丝雨赏给她,直到她离宫回府,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这个自称是为她治疗眼疾的“神医”,却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哪有什么消息。丝雨与殿下一同回府,而殿下从靖州只带来了望秋和知冬两个奴婢,一直都在府里呆着。说到底,在下不过是猜测而已。”陌尘淡淡地为自己辩解。
杜衡却依旧只是冷笑,这般注意她身边的一个小奴婢,这个“神医”的目的恐怕怎么也不会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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