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死囚
程昕宁唤了好几声,陆子渝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他的眼中遍布血丝,鼻里不断喷着粗气,两行泪从他的眼眶里缓缓流下。
“阿宁。”他无力地张开起泡的嘴唇:“你为何要救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九泉之下,叫我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子渝,你不能死!”程昕宁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偏过头,再不说话。
眼看着时辰将尽,程昕宁一咬牙,抚着陆子渝的脸,高声道:“陆子渝,你不是说很喜欢我吗,不是说要与我永不分离吗?我知道此刻你了无生趣,但我要你为了我活下去!听清没有,再痛苦、再耻辱,也为我活下去!我要你活着!”
“为你……活下去……”陆子渝沉默良久后,惨笑道:“阿宁,你真的希望,我这样活着?像死人一般……活着?”
“是!”程昕宁竭力按住心头的不忍,直视着他的双眼,片刻也不敢挪开。
她怎能不知他心中的痛苦,但她更明白皇帝的用意所在——他就是希望陆子渝被这份痛苦活活压垮,继而自求赐死,这便与他无关了。
陆子渝张着嘴,肿大的舌头就在齿下,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结束这场无尽的折磨。
昏迷中,往昔的一切,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城墙、旗帜、店铺、人群……纷繁的色彩,瞬间黯淡,唯留下无边无际的血色。而他,祁原的守护者,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杀,却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救出任何一人。一个熟识的老人,就那么倒在囚笼前,染血的手仍保持着向他求救的姿势。
真是生不如死。
可是,她明知自己如此煎熬,还是强求他活下去……她这样得望着自己,充满期盼,战战兢兢……
罢了。
陆子渝疲惫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好,我答应你。”
数天后,在程昕宁的苦苦哀求下,皇帝终于答应给陆子渝医治。为了怕他反悔,程昕宁想尽办法讨皇帝的欢心,一路上逗得他哈哈大笑。而到了晚上,她会忽然从梦中惊醒,然后焦急地探问陆子渝的消息。当听到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一颗心。
大半月后,车驾终于回了皇城。走在大街上,程昕宁无意中撩开幔帐一瞧,捂着嘴惊叫起来。皇帝探头看了看,把颤抖的程昕宁搂在怀里,厉声道:“胡闹!谁的主意?”
“禀皇上,长平殿下说陆家谋逆,驸马陆子谦罪当处死。所以割了他的头,挂在府门口,以表对皇上的忠心。”公主府的侍卫回禀道。
“哼,她倒是撇得快,新婚半年的丈夫,说杀就杀了。”皇帝冷哼一声:“随她吧。朕原想卖她个人情,圈在公主府,将来定个流放。如此死了倒也干净,只是过于招摇,你叫她摘了,寻个地方埋了吧。”
“是。”
皇帝转过头,轻拍着程昕宁的背:“阿宁,别怕。很快就到皇宫了,你好好歇会儿,沐浴更衣,去去这身晦气。”
“父皇,长平姐姐怎能如此狠心……陆子谦是她的夫君啊。”程昕宁惊恐地说道。
“所以,朕不喜欢她。”皇帝冷笑道:“长平和她母亲一个样,是长着毒刺的花。她对朕还不敢造次,但若有一日,欺负到你头上,朕一定亲手拔了她。”
程昕宁听得心惊,她忽然想起那日离开皇城,长平怨毒的模样——她当时该不是真的曾想闷死自己吧。
她的母妃盛年失宠,失足落水而亡。据说,临死前,皇帝就在她身边。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命人救援,也没有伸手。
在此一月前,程昕宁曾得过一场怪病,上吐下泻,几乎丧命。
程昕宁捂着嘴,久久不敢出声。皇帝笑了笑,松开手,躺回靠枕上闭目休息。
背后传来陆子渝撕心裂肺的嚎叫,皇帝按住程昕宁,懒懒得拉了下系着铃铛的丝绳。
一个侍卫匆匆跑来,皇帝把脸贴到沁凉的丝绸幔帐上,冷冷说道:“连块布都看不住的废物,留着做甚。”
“遵旨。”
回到阔别良久的织香殿,程昕宁只觉得身心俱疲,若不是宫人们眼尖,在池中沐浴时,就险些溺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梦里斑驳闪烁的,皆是碎影。
程昕宁无精打采地拖着华美的裙裾,走到了金笼前。刚拉开罩子,雪鹰就扑闪着翅膀低叫起来。几月未见,这小家伙倒长了一圈,黑眼珠滴溜溜地更显精神。
她微叹一声,拿长筷夹了肉条递进去,雪鹰飞速地刁过去,一边吞一边偏着头看她。
“紫卉和栖云呢?”她随口问道。
宫女们一怔,把头垂得更低。唯有一个叫蕊烟的宫女立在程昕宁的对过,避无可避,只得怯生生地回答:“回殿下的话,她们侍奉不力,被皇上遣……遣出宫去了。”
程昕宁手一颤,咬住唇角:“出去也好,反正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然而,眼里酸涩难当,就快滴下泪来。
那人不过是让陆子渝当街悲嚎出声,就丢了性命,她在紫卉和栖云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皇帝又怎会轻饶?亏她那日还天真得以为,用一封书信就能保全她们的命。
她疲惫地屏退众人,将一只锦盒递给蕊烟:“你替本公主跑一趟刑部,问明陆子渝现在何处。这些东西拿去打点,免得他吃苦。”
“殿下……”蕊烟的手紧扣着地面,并不敢去接:“皇上吩咐过,奴婢们只需在宫中安心伺候殿下,其余的,自有他人打理。”
“什么意思?!”程昕宁心中一惊:“父皇不许你们出宫?那我呢?难道父皇想软禁我?”
“不是的,殿下!”蕊烟慌得连连叩头:“皇城鱼龙混杂,皇上也是为了保护殿下……”
她话没说完,程昕宁已经气呼呼得一甩袖子,走向殿门。侍卫们急忙行礼,她眼都懒得抬,恨声道:“滚开!难道本公主连织香殿都出不去吗?”
“公主息怒。”侍卫们把头伏在地上,听她愤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到了信阳宫,她才知道,皇帝已经去了燕贵妃的朝晖殿。照惯例,他起码要歇到日上三竿才会起身,即便紧急军报堆了一案子,也不会理睬。
更何况,如今陈王之乱已平,余下的未成气候,不足为患。
程昕宁气哼哼地瞪着拦在面前的侍卫,心想若是皇帝真像上回,在这里一歇三个月,那陆子渝是铁定活不成了。
内侍总管高祖成弯腰赔笑道:“永安公主殿下,皇上已经歇下了,老奴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惊扰圣驾。您还是先回宫,等皇上醒了,老奴立即派人来禀报您?”
“你不用搪塞我。”程昕宁冷冷地看着他:“这才什么时辰,父皇就歇了?是不是父皇的旨意,不许我进去见他?”
“怎么可能呢?宫中谁人不知皇上疼爱公主,拦谁也不敢拦您啊。”
“那就给我走开!”程昕宁怒道。
两人正争执着,一个宫女从殿内匆匆跑出,跪倒在程昕宁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公主殿下,皇上问您——还记得答应过的话么?皇上说,若您反悔,他也就不必遵守承诺了。”
程昕宁浑身一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句话——
“您饶了他,以后您说什么,女儿都听。”
女儿都听……哪怕是将她软禁在宫中,再不得见他。
程昕宁痛楚地摇头,一步步退下了台阶。
殿内的燕贵妃给皇帝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吐气如兰:“皇上,您这么困着永安殿下,会闷坏她的。”
“闷着总比被人利用好。”皇帝冷笑:“陆子渝口口声声说喜欢阿宁,事到临头,还不是扣着她做人质?亏得朕的这个傻丫头,还一心一意地想保他。光这一点,就该死。”
燕贵妃一怔,继而笑起来:“看来,殿下今后的驸马可得小心了。”
“你先小心一些吧。”皇帝笑吟吟地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就是一吻。她娇笑着软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与朝晖殿的软玉温香相比,皇宫外的刑部死囚牢便是人间炼狱。一进门,便是三排外形可怖的刑具,在皇帝的默许下,里面酷吏众多,屡屡传出犯人不堪折磨,或疯癫或自尽的消息。
当然,作为皇帝挂心的头号要犯,陆子渝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身上的痛楚已经麻木,他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一丁点烛光。他已分不清昼夜,因为此处,从来不见半点阳光。只有刺骨的阴风,在栏杆间呼啸。
奇怪的是,这儿并没有门窗,所以风的来源只有一个解释——枉死的魂灵,徘徊不去,化为怨气。
如果真有魂魄,爹、大哥和祁原百姓会不会来找他索命?怨他独自偷生,玷污了陆家数代的清誉?
陆子渝自嘲地勾起嘴角,虽然不甘心,但现在的他,还能做什么呢?
“陆子渝,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一个妩媚至极的轻唤在远处响起,层叠的素色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好像一根刺,扎得陆子渝目眦尽裂。
他的眼里都快滴下血来,愤怒至极得拉动臂上的铁链,竭力向她抓去。
长平公主不以为意地向狱卒挥挥手,那人知趣地退下,将门闭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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