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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交易


“贱人!你谋害亲夫,我恨不能剁了你!”陆子渝怒吼道。

        “哦,你知道了?”长平公主嘻嘻一笑,昏暗的烛光将她妖媚的双眸映衬得如同盛放的曼陀罗花:“什么亲夫?整个皇城都知道,我原本是要嫁给你的。陆子谦死了,我总算得了清静。”

        “清静?”陆子渝苦笑:“你真是蛇蝎心肠,你知道大哥临走前和我说过什么?他喜欢你,他真心的喜欢你!”

        “我知道。”长平公主笑意愈盛,拖了个长长的调子:“可我不喜欢他,就算他乖乖地让我砍了他的头,也不喜欢。”

        “呵呵呵……”陆子渝心中万分悲凉,低声惨笑:“看来真是天要亡我们陆氏……罢了,你要报当日之仇,便下手吧,我也早一刻解脱。”

        “真有这么苦么?”长平公主向前走了两步,修长的手指穿过栏杆,在他头的方位虚虚得滑了一下。那手势无比轻柔,竟像是隔着空气,在抚摸他的脸一般。

        “我听说,你是为了阿宁才活下来的。她有什么好的,叫你们一个个都当宝贝似的捧着,不怕折了她的寿?”她扯起嘴角,轻笑:“不过,我得承认她这回做了件好事,你这样的男人世间无双,死了未免可惜。”

        陆子渝咬着牙,五脏六腑都因为难以遏制的愤怒而剧烈疼痛,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在心里默念: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看我咬断你的脖颈……

        没想到,长平居然真的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她笑嘻嘻地打开牢门,径直踏了进去:“哎,子渝,你不奇怪,我怎么能顺利地进来吗?像你这样的重犯,即便贿赂了万金,他们也担不起这个风险……唯一的缘由就是……”

        “皇帝想借你的手,杀了我。”陆子渝咬牙:“看遍整个皇城,也就是你,不会叫阿宁疑到他身上。”

        “你可真是聪明人。可是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犯如此可笑的错误?”长平直直地望着他:“纵你有不世之才,以一人抗天下,哪里会赢?子渝,你真该找个帮手才行。”

        “以一人抗天下……”陆子渝低声地重复了一遍,心头一震:“你!!”

        长平微微一笑,又走近了些,用手指轻抚着他身上的伤痕:“子渝,这个皇城,我早就厌了。你替我……毁了它吧。”

        陆子渝震惊地瞪大双眼,却只瞧见她唇边诡秘的笑意:“他人善待我,我未必领情,但若负我,我必百倍报还。如今只看你,愿不愿意放下旧仇,顺从于我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你仔细想想,是恨我多些,还是父皇和大齐多一些。”

        “你就不怕放我出去,转头杀了你?”陆子渝沉吟半晌后,低声道。

        “嗯,这个啊……我自有办法。”长平嘻嘻一笑,在他腰间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哎呦,怎么伤成这样,叫我都瞧不下去了。”

        许久后,牢中终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陆子渝憎恶地望着方才被她抚摸过的地方——这个女人,真真是疯了。

        过了三日,长平果然来了。唯一的不同,是她身后跟了位低眉的侍从。除了五官不同,身高和骨架皆与陆子渝非常相似。他大约也清楚自己的宿命,因此神情紧张、身体颤抖。

        “子渝,你放心。我训练了他许久,不会叫人瞧出破绽。不过,你要快些决定,父皇一旦发觉我没有动静,便会亲自派人过来。”

        “你真的要放我出去?”陆子渝缓缓问道。

        “那是自然。”长平嗤笑一声:“你看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在他身上,就知道了。我命人做了两张面具,等会儿你戴上,便能随我出去了。”

        陆子渝眯起眼,静静地看着那人手脚麻利地掏出一根银针,在他的脚铐上转了一阵,两道铁环啪的一声,开了。

        腿上顿时失了束缚,陆子渝双膝一软,就要跪倒。长平叹了一声,用手扶住他。

        她就在咫尺之地,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眼中有些道不明的情绪。陆子渝的脑中,刹那间转过千百个念头:要不要杀了她?错过这次,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呢?

        她静静地瞧着他蹙眉,忽然不顾血污地一把抱住他。陆子渝一惊,硬生生压下想甩开她的冲动,但内心的强烈厌恶,使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长平紧贴在他的身上,静默良久,继而松开手。她的声音里竟带出一丝悲哀:“子渝,我没有看错你,父皇不该给你活命的机会……他将来必定后悔。”

        陆子渝冷哼一声:“将来的事,谁能说清?指不定哪日,公主见我没什么本事,也一刀割了我的头,去向皇上邀功。”

        长平一怔,面上露出复杂的笑意:“是啊,这也难说。”

        她从香囊里掏出一枚赤红的药丸,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你不要恼我,我只是一介弱女子,若你哪日反悔了,我可一点胜算都没有。”

        陆子渝了然一笑,利落地吞下了药丸。他的唇边,犹带着血,好像一片艳丽的花瓣,轻轻得颤动着。

        长平心中忽然涌起难耐的冲动,想用自己的唇吻去那抹冷冽的笑意。她知道,那位曾与她并肩共驰的儒雅公子,已经永远死去了。

        被她和皇帝,一同杀死了。

        半月后,刑部尚书禀报皇帝,关在死囚牢中的陆子渝忽然吐血不止,水米不进、奄奄一息。皇帝下旨:“用心救治。”十日后,人被救了回来,但从此完全痴傻,形同废人。

        三月后,长平的夫孝期满,换下素淡的衣裙,开始点妆描眉、遍插金翠。府中人人皆知,她新近迷上了一个相貌寻常的年轻男子,无论去往何处,都会带着。那男子性格乖僻,当公主不曾召唤的时候,就会负手遥望同一个方向,神情迷离哀伤。

        而此时,那里正闹得天翻地覆。一向温婉可人的永安公主,拿墨泼了皇帝最中意的驸马人选。皇帝气得半死,当即赶过来,赏了她两耳光。公主也不哭叫,只是从当晚起,便开始绝食。宫女、内侍跪了一地,她半点不理,只是对着如意屏风发愣。

        到了第三天,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病倒了。皇帝赶过来,在她耳边轻说了几句,她这才点点头,同意进食、喝药。虽如此,还是在榻上拖了大半个月,整个人恹恹的,没有半点光彩。

        几日后,皇帝在檀乐阁连开了一周的戏,唱曲、奏乐、杂技、戏法轮番上阵,程昕宁毫无表情地瞧着,不发一言。

        而一回到织香殿,她立即愁眉紧锁,对着雪鹰唉声叹气。

        最后一日,蕊烟瞧了瞧四周,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磕头哀求道:“公主殿下,求您别再和皇上置气了。您要的,皇上都已经答应了,再闹下去,只怕会惹怒龙颜,祸及殿下。”

        “父皇是答应我,年前不再派人过来,但年后呢?他就这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程昕宁心中长叹:父皇怎么就不明白,天下之大,却找不到第二个陆子渝。只恨宫墙重重,隔断了一切消息,他如今怎样,竟是半点不知。

        “殿下,顾大人求见。”

        “宣。”宫人们拉下幔帐,程昕宁懒洋洋地伸出了一只手臂。太医顾品言笑了笑,将手指叩在她的脉搏上,良久不说话。

        程昕宁皱起眉头,低声道:“大人可瞧出什么了?”

        “嗯,公主别无大碍,只是肝火虚旺,稍加调理即可。臣这就给您开方子,保殿下服下去,明日便见效。”顾品言点点头。

        听到他的声音,程昕宁一愣,继而微微挑开幔帐,瞧了瞧他的脖颈:“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我有事要问顾大人。”

        “是。”

        顾品言不动声色地收拾着药箱,待众人退却后,程昕宁急匆匆地走出来:“萧煦,你不要命了?跑到这里来?”

        “殿下说的什么,臣不明白。”顾品言扬起眉毛。

        “还装?谁诊脉用一只手指?还有这条线……上面挂着的,是我的那块玉吧。”程昕宁烦恼地摇摇头,向外面张望了一眼,用力推了推他:“这里是深宫禁地,你不要胡来。若被父皇捉住,我也保不了你。”

        萧煦一动不动地立着,嘴角绽出浓重的笑意:“放心,我并不想做什么。况且,若到时真被押到你爹面前,我就说已和你有了肌肤之亲。你们中原规矩重,总要给我个交代吧。”

        什么交代?程昕宁暗自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吃了大亏吧。

        “而且此刻,你爹的使者正在与我父王商谈,至少目前是不会动我的。毕竟我是南梁储君么。”萧煦悠悠地说道。

        程昕宁撇撇嘴,片刻后,反应过来:“什么?你成了南梁太子?那你的兄弟……”

        萧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而又恢复了笑容:“他们机关算尽,却终究斗不过父王。所以如今,我的一干兄弟姊妹,活着的都下了大狱……嗯,除了四姐。她在这场争位风波中,始终从容不惊,我瞧着,也是很佩服的。”

        程昕宁哪有心思听他细说,正想着如何把他哄出去,外面已经响起了惊呼之声:“顾……顾大人,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那您在这儿,里面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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