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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屠城


皇帝的战车甚为宽敞,程昕宁攀着铜把手,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车一晃,她差点跌倒,幸好皇帝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程昕宁不好意思地转头,低声道:“父皇。”

        皇帝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啊。”

        程昕宁捂着口鼻,竭力抵御着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气,双眼紧盯着前方。终于,她看见了一片尸山血海中的陆子渝。

        他跨在青鬃马上,盔甲血迹斑斑,几处开裂。一柄金枪虚戳在地面,眉眼间满是冷厉之色。在他背后是不到五百的骑兵,满是疲惫之色。而在十步外,密密扎扎围着上千人。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的兵卒从万降到百,其惨烈可想而知。

        陆子渝吸了口气,提枪在手,拍马就冲一处猛然冲去。枪尖一扫,已经挑落数人下来,骑兵们紧紧跟上,像一把利刃颇开了前沿的包围。他将枪头迅捷地向前一送,在惊呼声中,勒住马,把一人高高挑起,重重摔在地下。

        陆子渝扫了眼周围,嘴角露出冷笑:“将军都死了,你们还想为谁卖命?”

        “为朕!”皇帝怒吼一声,手一招:“带过来!”

        他一愣,随即看见了车上的程昕宁。她被皇帝用手制住,只能徒劳地冲他流泪。

        他的脸上忽然绽出宽慰的笑意。

        但那笑,只停留了片刻就凝住了,继而变成了惊讶和深深的愤怒。

        数百名祁原百姓拖儿带女得由士兵押着,向他这里走来。众人在离他百步外立定,面容哀戚。

        这些是选择离城的百姓,不知为何,被截在这里。

        皇帝冷然道:“陆子渝,朕原本可以和你耗下去,任你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敌朕数万大军。但今夜是太子的祭奠,朕不愿再多费时间,你速速投降,朕赐你个全尸。”

        陆子渝愤怒地瞪着他,枪尖上的血缓缓滴下:“暴君,你不辨忠奸,逼死我爹,害了数万性命,上天不会饶过你!”

        皇帝大笑:“上天?朕是真龙天子,无论做什么,上天都会护佑!你看这烈风,向来要刮上七日,为何三日就停了?因为它要助朕,杀了你这逆贼,为敬儿报仇!”

        他手一挥,士兵们手起刀落,一排百姓身首异处。

        浓郁的血色染红了陆子渝的眼,他勒着马在原地踏步,脸变得铁青。

        “陆子渝,你一刻不降,朕杀一百,一个时辰不降,这批人就都死在你手上了。哦,朕忘了告诉你,祁原城内,还有五千老弱,带回去也是麻烦,干脆一并了结了吧。”皇帝的脸上露出森然笑意。

        “父皇,父皇求您不要。”程昕宁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情景,脚一软就要晕倒。皇帝狠狠地一拧她的手臂,逼她清醒过来:“永安,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别给列祖列宗丢脸。”

        “父皇,别再杀人了。三哥若知道,也不会高兴……求您瞧在他的面上,饶了这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也是您的子民啊。”她低低地呜咽着。

        “无辜?”皇帝冷笑:“他们跟着陆家谋逆,眼里早已经没有朕这个皇帝了,那朕也不认他们做子民。”

        他扬起下巴,傲然对陆子渝说道:“怎么样?降不降?”

        陆子渝咬着牙,手中的枪柄如同烙铁,皇帝冷哼一声,扬起手。刀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向百姓们的头上砍去。

        “住手!!”陆子渝痛苦地大叫一声,眼神黯淡:“我陆子渝无惧一死,但请皇上遵守诺言,放旁人一条生路。”

        他心如死灰,缓缓松手,金枪“铛”得一声跌在地上。继而,麻木地跳下马,任士兵们一拥而上,把他绑得严严实实。但无论他们如何按肩、踢腿,他始终不肯跪下,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皇帝。

        皇帝瞟了眼面无人色的程昕宁,轻笑道:“陆子渝,论理你罪当凌迟,但朕瞧在永安的面上,赏你个全尸。拿朕的弓来,给朕当场绞死他。”

        “不要,父皇!!”程昕宁拉着他的袍脚,拼命磕头:“求父皇饶他一命,求父皇饶他一命吧。”

        “永安,你给朕起来!”皇帝恼怒地踹了她一脚,程昕宁不防,顿时从车里直直摔下。她不顾手臂流血,跪在地上,又是一个劲地磕头。

        “阿宁,别求了!爹已经去了,祁原城里十室九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就……忘了我吧。”陆子渝望着侍卫捧上的雕花大弓,露出了解脱的笑意。

        “子渝!”程昕宁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爬到他面前,张开手臂:“父皇,你要杀他,就连我一块杀了!阿宁心中唯有陆子渝一人,他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黄泉下,我也要和子渝在一起!”

        “混账!”皇帝恼怒地夺过弓箭,拉满了对准程昕宁:“不孝的东西,给朕让开!”

        “绝不!”程昕宁张着的手,剧烈颤抖:“父皇,父皇……阿宁求你……阿宁这辈子只求父皇最后一回……”

        “你哥哥的仇不报了?”皇帝咬牙切齿。

        “父皇,那不是子渝做的!”她哭着垂下头,艰难地说道:“就算是子渝做的,我也……我也不想见他死。”

        “没良心的混账!那你就陪着他去死吧!”皇帝怒极,手一松,箭就嗖得射了出去。程昕宁闭紧双眼,脸颊一痛,继而热辣辣的。

        箭,稳稳地扎在百步外的旗杆上,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用雕花大弓指着陆子渝:“好,朕饶你一命。但朕要叫你——生不如死!”

        一个时辰后,陆子渝被绑在囚车中,嘴里塞着布块。皇帝换了辆舒服的车舆,用沾了热水的棉布,轻轻擦拭着程昕宁的伤口。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方才的暴怒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和悲伤。

        “阿宁,你母后只有你和敬儿两个孩子,如今敬儿不在了,你也要为了一个外人,抛下父皇么?朕方才是气急了,你不要在意。”

        程昕宁抽噎着望着他微白的鬓发:“阿宁知道父皇疼我,也不想惹您伤心,但陆子渝……我舍不下。您饶了他,以后您说什么,女儿都听。”

        “你要记得这句话。”皇帝的眼中闪过一道锋芒:“朕饶了他的性命不假,若他以后自己想死,朕也不会拦着。”

        程昕宁心中一惊,急忙去撩帷幔,皇帝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朕已经退到这一步了,你若再阻扰,朕立即杀了他。”

        程昕宁吓得全身一抖,再也不敢说话。皇帝拍拍她的肩膀:“阿宁,朕赶了半月行程,实在是累得很。你给朕捏捏吧。”

        “是。”程昕宁垂下头,乖巧得给他揉着肩膀,然后是手臂和腰。皇帝惬意地闭着眼睛,微笑:“以前,朕做太子的时候,你母后也经常这样。她是朕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了。”

        “啊!”帐外传来数声惨叫,然后是弓箭不断射出的响声。程昕宁惊得脸色煞白,皇帝睁开眼,怔怔得望着她,继而长叹一声:“你的性子也像她,心太软。”

        哀嚎伴着呐喊、脚步和弓弦声,终于静止。皇帝撩开帷幔一角,吩咐道:“不必埋了,全烧掉,朕要叫天下人看看——忤逆者是什么下场。”

        “父皇,你……你做了什么?”程昕宁惊叫着爬过来。

        “没什么。”皇帝面无表情地放下幔帐:“天色不早了,去看你三哥吧。”

        数年后,这场屠杀被列为齐厉帝的十恶之一,百年名城祁原,千里鬼哭,无人生还。

        拜祭完太子后,大军带着他的棺木返回皇城。行了两日后,下起瓢泼大雨,将路冲得湿滑难行。大约是险些失去程昕宁的缘故,皇帝对她更为宠爱。她刚说了一句被车颠得头疼,大军就立时放慢了前行速度,后来干脆找了家官员别院,歇息起来。

        其实,她的那点小心思,皇帝也明白。陆子渝被绑在车内,冰凉的雨水浇了一身,再加上一路颠簸,缺医少药,身上的伤口纷纷开始溃烂。他发起高热,被堵着的嘴无法喘息,只能用力地从鼻中呼气。偶尔苏醒过来,便用黯淡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又拉长脖颈,用力地去撞囚笼,只是每次都差上几寸。

        他想死,而不得。

        程昕宁心疼不已,但皇帝下过口谕,若她走到囚笼三步内,就立即斩杀陆子渝。她冥思苦想,终于有了个笨法子。

        程昕宁命人将行军帐篷拆了,做成一个圆顶,用木棒支着绑在囚笼上面。这样日晒雨淋的,也没什么大碍。然后找了根细竹竿,头上绑上厚纱布,蘸了药,穿过栅栏给陆子渝细细得擦。她一只手举累了,就换另一只,直忙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瞧见皇帝走来,她吐吐舌头,向后直退了两步。

        皇帝笑起来:“阿宁,你这份心思,要是换个地方就好了。”

        程昕宁眨眨眼,看他没什么恼怒的意思,便鼓起勇气求道:“父皇,让儿臣去看看他。阿宁什么都不做,就和他说两句话,好么?”

        “你做的还不够多吗?”皇帝哼了一声:“就站这里说,让大家都听听,朕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

        “父皇。”程昕宁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皇您最好了,父皇……”

        “臭丫头!”皇帝扑哧一声笑出来,瞟了眼昏死过去的陆子渝:“只此一回,半个时辰。”

        “谢父皇。”程昕宁欣喜地行了个大礼,侍卫还没来得及撑伞,她已经冒雨跑了出去,一下拔出他嘴里已经浸湿的布。

        “子渝,子渝你醒醒。”程昕宁轻抚他的脸:“唉,怎么这么烫。子渝,你睁眼瞧瞧,我是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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