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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永诀


“赵端。”程昕宁神情紧张地抿住下唇,顿了顿,终于开口:“那……陆子渝呢?”

        赵端怔了一下,轻声回答:“公子在忙。”

        “带我去见他。”程昕宁的口吻很坚决。

        赵端摇头:“殿下不要为难小人。您若还念着公子的一份旧情,就立即和我走。”

        “他又想做什么?”程昕宁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中的不安更为强烈:“那夜他过来和我告别,我就知道……就知道发生事情了。可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以为这样才是对我好……赵端,我求你,带我去见他……”

        “阿端!”赵孙氏走出来,厉声喝道:“你想让程姑娘抱憾终身吗?带她去,公子怪罪下来,我扛着。”

        “这个……是。”赵端掀起帘子,程昕宁和赵孙氏上了车,侍卫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别担心,公子没事,那只是集合的号角罢了。”赵孙氏慈爱地拍着程昕宁的手背:“每逢祁原城中有要事告知百姓,就会吹那只号。如今城围已解,想必公子有重要部署想告诉大家。”

        “嗯。”程昕宁攥着手心,忐忑不安。

        到了操练场,那里已是黑压压一片。面容严肃的士兵将百姓们围在中央,数万人眼巴巴地望着陆子渝所立的高台,除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号角外,没有任何人声喧嚣。

        披着盔甲、手攥金枪的陆子渝,看上去威风凛凛,他每说一句话,便会停顿一下,以便周围的士兵一句句传下去,使远处的百姓听清。

        只有守在近处的侍卫才能发觉,他的眼里已是泪光闪烁,声音也因用力过度而嘶哑。

        “我陆子渝代表陆家三世国公,十一位先祖感谢诸位始终与我站在一处。这一个月的血战,令每门每户家破人亡、亲人散尽,但你们从未因此说过一句怨言。我陆某何德何能,得到如此拥戴,感激涕零。”

        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个大礼,百姓们互望一眼,齐刷刷地回礼:“将军,不敢当。”

        陆子渝环视众人,轻叹道:“诸位对陆家的忠义,陆某没齿难忘。我本该继续守卫祁原,但父亲被围永州,为人子女的怎可不救?好在,朝廷此次围攻,也只为了陆某一人而已。你们都是皇上的子民,待我帅军走后,想必他们也不会怎么为难你们。军中的粮库已全部敞开,我已安排数人,每日为大家发放米粥。你们也可以带着细软,离开祁原,没有人会横加阻拦。我昨日已与军营中各将官商议过,那些不愿随军的今日便可回家。毕竟此去凶多吉少,陆氏一家的安危,却要诸位以命相博,实是罪孽……”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缓缓淌下:“此等大恩,只有待陆某来世相报。”

        他一掀大氅,直直地跪下去,向将士们磕了个重重的响头。

        士兵们皆垂泪下跪,大喊:“为将军而死,是属下的莫大荣耀!”

        “子渝!”程昕宁哭叫着要挤过去,侍卫们眼疾手快地按住她。赵端哽咽道:“殿下,您若真为了公子好,就马上出城。若是敌军拿住你,公子就真没活路了。”

        “可是……子渝!子渝!!”她立在驾车的狭小木板上,伸直手臂,用力挥舞。赵端叹了口气,将腰刀递给她。

        程昕宁竭力举起沉重的刀柄,在空中缓缓挥动。台上的陆子渝的眼锋扫过,皱起眉头,继而又笑了。

        阿宁,永别了。

        一路上,程昕宁在车内拼命挣扎,但她的嘴被布堵着,手脚紧缚,只能呜呜低叫。赵端撩开车帘,见她用头咚咚地撞着车壁,一副殉死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声:“殿下,您便让公子走得安心些吧。”

        程昕宁努力地抬起下巴,眼泪不住地流淌。赵端索性坐在车内,盘膝看着她:“如今,我总算懂了,公子为何为了殿下不顾一切。原来是……值得的。”

        程昕宁痛苦地摇着头,赵端伸手拉出了她嘴里的麻布:“殿下,公子吩咐小人听从您的差遣,除了回去找公子外,您可以命我们去任何地方。”

        “你们怎能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子渝去送死,没有一个人挡着?你们自己不阻拦,也不让我拦!天下有你们这样的仆从吗?!”程昕宁愤怒地大叫。

        “殿下,公子的决定,任谁都改变不了。他绝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丢弃国公爷和十万大军。就算您勉强把公子劝出来,将来的日日夜夜,他都会活在痛苦和耻辱之中。我们敬佩公子的为人,待把您送到安全之处,我们自会以身相殉。”

        赵端的表情很平静。

        “疯子,一群疯子!陆子渝疯了,你们也疯了!整个天下,都疯了……”程昕宁绝望得哭着,忽然,车身猛得一沉,接着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

        “什么人?!”坐在车边的侍卫高声喝道,但那声音只持续了片刻,就化为沉寂。赵端拔出刀,砍断程昕宁的绳索,刚探头出去,十几支箭迎面射来。

        他急忙用刀挡开,护着程昕宁躲到角落。对面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出来吧。”

        程昕宁被赵端扶着,双腿颤抖着走下马车。对面的将领吃了一惊,立即翻身下来:“永安公主殿下,原来您安然无恙,皇上知道了必然欢喜。”

        程昕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愣住了:“钱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御前侍卫总领钱宗民微微一笑:“回殿下的话,圣上在哪里,臣自然在哪里了。”

        “什么?父皇来了?!”程昕宁惊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问:“那他现在何处?”

        “在山顶看陆家军如何垂死挣扎。”钱宗民勾起嘴角:“不过,快了,就算陆子渝真是战神下凡,今日也活不成了。

        “不要!”程昕宁哭着抓住他的衣襟:“带我去,带我去见父皇!我不要子渝死!我要救他!”

        “殿下,恕臣直言,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再劝也没用。陆子渝谋害太子殿下,又令您失去踪影,皇上为此大发雷霆,亲点精兵杀到永州。这一路未曾昭告天下,未树王旗,就是为了轻兵简从,以最快的时间到达。皇上对陆家恨之入骨,已经下旨坑杀了陆介清麾下三万残兵,又将陆子渝逼退至此。如今八万大军将祁原百里之内团团围住,别说是陆子渝,就是一个百姓也走不脱。”

        “什么?坑杀?!”程昕宁倒吸一口凉气。皇帝的暴虐性子,她是知道的,但陆家的兵马何尝不是皇帝的子民,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了结了上万人的性命,残忍至极。

        “那子渝……子渝不是……”她惊得心神俱碎,不顾一切地往山上跑。钱宗民示意众人让开一条道,冷冷地瞥了眼已经被捆绑起来的赵端:“你们这群刁民,跟着陆家谋反,罪无可恕。”

        “混账,你们杀了国公爷!老天不会放过你们!”赵端愤怒地吼叫。

        “哼,那老匹夫该知足了。”钱宗民满不在乎地冷笑道:“你们真以为没人知道西北烈风的厉害?皇上不过是用将士们的性命,阻你们逃出祁原。因为他要赶到此处,亲手杀了陆子渝。”

        程昕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山上跑。从泰云山上,可以俯瞰整个祁原城,每到深秋时节,火红的枫叶从山脚一直延绵到山顶。如今,每隔三四步,就有一个荷甲的兵卒,眼神凶悍地按着刀。那些初红的叶子,如同溅出的鲜血,晕湿了程昕宁的眼睛。

        待跑到山顶,她终于坚持不住,跌倒在地。一席明黄袍子缓缓飘近,接着是一个惊喜的声音:“阿宁?”

        “父皇。”程昕宁哭着扑到来人怀里,皇帝慈爱地拍着她的背:“父皇来晚了,叫朕的阿宁受委屈了。”

        “父皇,你真的杀了陆国公?那子渝……”她才说了一句,忽然听到山下一阵激烈的叫嚷。她瞪大双眼,看见一个极小的光点,飞快舞动。周围有一群黑点,聚拢又飞速闪开。

        “你的心上人,还真有两下子。”皇帝冷笑一声,攥住她的手腕:“走,我们去仔细看看。不亲眼瞧着他死,你是不会甘心的。”

        “父皇,你就饶了子渝吧,儿臣求您了……三哥绝不是他杀的。”程昕宁哭道。

        皇帝不为所动地拉着她,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不是他杀的,那是谁杀的?阿宁,你不必为他强辩。”

        “父皇,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只知道不是子渝做的……子渝不会害三哥,他不是这种人!”

        “混账东西!”皇帝勃然大怒,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永安,你真是昏了头了!不顾廉耻地私奔到宫外,还替弑兄之人说情!朕警告你,你敢再替那反贼说上一句,朕今日就车裂了他,再挫骨扬灰,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父皇……”程昕宁捂着脸,呜呜地哭着。皇帝怒气冲冲地瞪了她半晌,终于咬牙忍下一口气,转身大踏步走了。程昕宁愣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急匆匆地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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