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劝和
这日，程昕宁又哭得满脸是泪，还来不及擦拭，便被推门进来的赵孙氏撞见。赵孙氏急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泪，程昕宁瞧在赵端的面上，没有怎么使性子，只是摇摇头，用手指胡乱地擦了几下。
没想到，赵孙氏倒是坐在床头不走了，一脸笑意地望着她：“程姑娘，你头上有伤，不要再哭了。不然，以后和我一样患上偏头痛，二公子要心疼的。”
“不要提他！”听到陆子渝的名字，程昕宁的脸立即黑了。她扭过头，眼泪又开始涌出来，赵孙氏愣了愣，笑道：“好，好，我再不提了。你把身子养好，才有力气和公子闹别扭。”
程昕宁懒得和她解释，起身随意地洗漱一番，闷闷得喝了两口粥。
赵孙氏是穷人家出身，做惯了事，所以，虽然如今不缺吃穿，她还是喜欢一个人干活。偌大的府里，没有一个下人，陆子渝派来的侍卫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悠闲地坐在凳上剥豆角。
翠黛也来过，被程昕宁直接轰走，那些侍卫轰不走，她就当做没瞧见，径直往他们面前走，倒把侍卫们吓得直往后退。由于陆子渝严禁外露程昕宁的身份，他们只好躬一下身子，唤上一句：“程小姐。”
但无论程昕宁如何厌烦，这群人都如影随形地跟在后头，就算她恼了，随手抄起一个碗砸过去，他们也只是身手敏捷地闪开，然后恭敬地继续负手立着。
“算了，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姑娘如果闷了，我陪你出去走走？”赵孙氏笑着擦擦手：“只不过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没几家店铺开着，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坐这里说会儿话吧。”
程昕宁冷若冰霜地说道：“不必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赵孙氏故作惊讶地眨眨眼：“程姑娘，你是神仙么？你怎么知道的？”
程昕宁白了她一眼：“我和那人的恩怨，他们都清楚。你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看来真是气坏了。”赵孙氏微笑，继而神秘地凑近她的耳朵：“那我帮你教训一下那小子，如何？”
三日后，赵孙氏在府里设了宴。程昕宁才知道，那天是陆子渝的生辰。他自八岁上失了生母，父亲忙于军务，便再也没有给他办过像样的宴会。每到这一天，如果他在祁原城内，赵孙氏就会烧几道他喜欢的菜送过去。
“有一回，公子正吃着，突然紧急军报到了。他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鱼刺卡住了。哈哈，后来吐出来，脸还红了许久，不知道是被憋的，还是不好意思。”赵孙氏微笑着把一碗鲫鱼汤放在桌上：“你别看二公子好像文武双全，但一碰到这个，他就没法子了。所以，府里从来不烧多刺的鱼。”
程昕宁诧异地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在国公府里，不是吃鲈鱼、桂鱼，就是鱼圆、鱼饼，她以为是陆子渝特别钟爱这些，原来是他吃不了。
那……她瞥了眼奶白色的热汤，在心中恨恨骂了句：“阿宁，你担什么闲心，卡死他最好。”
她瞟了侍卫们一眼，冷哼道：“我才不要和他同坐一桌。他过他的生辰，干我何事？”
她冷着脸，一个人慢悠悠地踱出去，没想到，迎面便赶上陆子渝的马车。陆子渝撩开帘子，直直地凝望她，眉眼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归化为沉默。
程昕宁挺直脊梁，抱以愤恨的目光。她原本该转身就走，但脚步却滞住，半点动弹不得。
分别不过几日，他怎么就憔悴成那样？是守城不利，还是……因为自己？
陆子渝见她良久不动，下车后，低叹一声：“你这几日……还好吧？”
“不劳你费心。”程昕冷冷地回答。
“阿宁，今日是我的生辰……便陪我一回吧。”他走近，低低唤了声：“行么？”
程昕宁的心头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想着不要搭理，脚却不听使唤，乖乖进了门。走了几步，又觉得懊恼，加快脚步，像逃似的进了房门。
陆子渝的脸上露出苦笑：他已接到战报，陆介清大败，被鲁国公困在白密山，邻县另有一支不明旗帜的大军正在赶来。如今祁原已无外援，只能等围军退却后，冒死杀到永州。他手下仅一万士卒，长途奔袭劳累不堪，再应对数倍的大军，无疑是送死。
但他没有退路。
陆子渝撩袍坐下，看着桌上的鲫鱼汤，愣了愣，继而对赵孙氏露出笑容：“赵大娘，您有心了。”
赵孙氏微微一笑：“那你就多吃点。”
“好。”陆子渝温和地点头，真的拿着勺子，抿了几口汤。程昕宁远远得坐着，面无表情。他暗叹一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鱼肉。
程昕宁眼看着他皱眉将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极慢得嚼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似的，吐了几根刺，慢慢咽下去。然后猛地灌了几口汤，紧皱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
要不是心头有事，程昕宁肯定笑喷出来，旁边的侍卫就遭了罪，个个忍俊不禁，只能偷偷地拧自己的大腿。
但赵孙氏就是不肯放过他，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大块。他无奈得低呼一声：“大娘……”
“谁叫你做坏事，惹程姑娘生气？去，全吃掉。”赵孙氏板起面孔。
陆子渝摇摇头，可怜巴巴地望了眼程昕宁，拿起筷子就要硬吞，程昕宁轻声道：“赵大娘，这肉尝来很香，怎么做的？”
赵孙氏笑起来，程昕宁低下头，恨恨地扒了两口饭：“我用够了，先回屋去了。”
“等下……”赵孙氏冲她使了个眼色：“公子，让这些人出去吧。我们说点私密话。”
半个时辰后，陆子渝就恨不得把头埋到桌下去。喝了酒的赵孙氏，兴致盎然地把他小时候的调皮事都翻了个遍，包括他摘枣摔断了手，背错兵书被父亲痛打，还给子谦的仕女图画上胡子。在那些故事里，陆子渝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的孩子，天真、活泼、无拘无束。
“公子，你十二岁从军，十四岁一战成名。他们看你无比风光，但大娘知道，你并不快活。”微醺的赵孙氏眯起眼：“你小时候，连只鸟都不舍得杀，如今却成了这样……大娘看着……难过。”
陆子渝微笑着拿开她手中捏住的酒壶：“您醉了，我扶您进去。”
“程姑娘，公子过得太苦了，你就……原谅他吧。”赵孙氏踉跄地走了两步，陆子渝扶着她，轻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得传来：“唉，您这又何苦呢？我的事自己会办，又不是小孩子了。”
程昕宁愣愣地望着两人向屋中走去，心中泛起酸楚的感觉。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不自由。
她悲哀地转回身，听那脚步声渐渐走近，然后停住。
他就这样默然地立在她背后，许久无言。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却在隐隐颤抖。
“阿宁，其实你恨我并没有错。太子殿下虽非死在我手上，但我也有一半责任。这个罪，我认了。从今日起，我再也不会过来打扰你。赵端已准备好出城事宜，等时机到了，他就护送你出去。去吴县也好，回皇城也好，都由你调遣。”陆子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暗哑，心头却长出一口气。
这样，我死了，你也不会太难过吧。
我只想你活下来。
程昕宁默默闭着双眼，听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口。她猛然睁开眼，却连他的一席袍脚都未曾见到，泪，忽而就落了下来。
原来，他们两个，确是注定无缘。
……
十二日后，肆虐西北的烈风席卷而来。程昕宁这才知道，为何整个祁原家家户户都有地窖。她、赵孙氏和侍卫们缩在地下，仅凭一支蜡烛照明。层层木板上是呼啸而过的狂风，程昕宁清晰地听到树木断折和东西翻滚发出的巨大声响。有什么东西，砰得一声就砸在她的头顶，她吓得一抖，赵孙氏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
“这就是祁原城，风吹不倒，箭射不穿。百年的基业，哪里是他们可以随意撼动的？”赵孙氏的脸上满是骄傲，轻声安慰道：“程姑娘，等风停了，我们出去看看那帮混账的惨样。”
程昕宁沉默不语。据说，这阵风要刮上整整一周，等她到了吴县，也赶不上程敬的五七祭奠。如果那夜，三哥真的魂魄归来，见不到她，必然伤心。
还有陆子渝……这风真的能替他解了围城之困吗？但若到时，他真来寻自己，她又该怎么办？
昏暗的小室内，众人瞧不清她的矛盾表情，唯有身旁的赵孙氏瞥了一眼，抿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然而，到了第四日，风就骤然停了。外面连一声鸟叫都无，安静得可怖。
头顶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赵孙氏打开铁锁，赵端的脸露了出来。
“程姑娘，大军已经撤了，公子吩咐小人来接您。”
程昕宁紧闭双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她沿着窄小的楼梯出了地窖，迎面便是一阵清爽的风。
整个祁原已经面目全非。烈风如同一把利刀，将地面上的一切都削尽，只留下光秃秃的青石路面。程昕宁绕过府门口倒下的石狮子，遥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它就像陆家，即便只剩下一块砖，仍是坚不可摧。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继而是隐隐的脚步跑动。听着人数众多，连远处的旗帜都有些微微发颤。
“殿下，快上车。”赵端面色微变，轻声催促。
“出了什么事？”程昕宁忐忑地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个……”赵端眼神闪烁了一下：“殿下，您还是快和我走吧。虽然围军遭受重创，却不曾覆没，随时会再回来。南门只能开两个时辰，您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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