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绾结同心 > 第二十四章 僵持

第二十四章 僵持


“住手!陆将军有令,不许伤了她!”赵端高举着腰牌,一手控着马飞驰而去。

        黑马一声悲鸣,几十根戟已经透腹而过,它的嘴里冒出血泡,前蹄一软跪倒在地。程昕宁尖叫着从马上跌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顿时额破流血。

        赵端慌张地跳下马,一把扶起程昕宁,撕破袍袖堵住她的伤口。程昕宁向着城门的方向,胡乱地抓着:“三哥,我要见三哥!放我出去!你们这群混账,放我出去!”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的布被染到通红,赵端一咬牙,在她脖颈上狠狠一劈,抱着昏过去的程昕宁上了城楼。

        正在那照料伤兵的军医认得赵端,一见这情景,赶紧过来救治。忙活了好一会儿,血总算止住了,但神志还是有些恍惚。

        “赵大人,伤口看着没什么大碍。但如果近日病人持续头晕呕吐,那就是伤了内里,恐怕就不好办了。毕竟如今,城内药物紧缺。”军医皱眉道。

        “知道了,谢谢。”赵端不便宣扬程昕宁的身份,只能模糊得应了声。

        程昕宁面无血色地靠在榻上,不时得倒抽一口气,眼眶里满是泪。

        赵端俯身,低声劝道:“殿下,您别怪公子了,他不让您出去也是迫不得已。这十余日,他哪里好受过?每次征战,公子都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如今,却虚弱到提不起枪,跨不上马,只能躲在城墙后当幌子,这对他是多大的羞辱?方才,公子气成那样,还是嘱我拿腰牌来保您,这份心,您难道一点都不明白么?”

        程昕宁默不作声地捂着头,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赵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有什么响动,只得继续自言自语:“殿下,公子今日着实不易,您就多体谅一些。等您觉得好些,小人扶您上车。”

        “上车……去哪里?”程昕宁忽然开口道。

        赵端怔了一下,赔笑道:“自然是国公府。”

        程昕宁冷冷地抬起眼:“那地方脏,我不去。”

        赵端暗叹一声,心想这件事怕是陆子渝不来,便不会干休。但他吩咐自己护住程昕宁已是最大让步,要他低下头求她回来,绝无可能。

        他这边正为难,那边的程昕宁忽然一咬牙,用手撑着木板想站起来。赵端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拦,她身子一软,两手抓住他的手臂,才避免直接扑到床下去。

        程昕宁抬头,悲切地说道:“赵端,就算本公主求你,别送我去那里。我不想再见陆子渝了,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三哥,然后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和子渝闹成那样,现在分开,至少我们两个都能保全。我要活着去吴县,他要活着……救祁原。”

        赵端心头一震,长叹道:“殿下,您的心思我明白。只是这事,小人做不得主。公子还在府中等着,您就……”

        程昕宁低笑一声,怪异地望着他:“好,好,既然你如此盼着我回去,便先送我去一个地方。或许,到了那儿,我就转念答应你了。”

        赵端心情复杂地立在北门城楼上,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他长袍翻飞。程昕宁手按在砖墙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大地。夜色盖掉了所有血腥,伴着皎洁的月光,祁原城下居然显出几分辽阔的美丽。

        程昕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三哥就是从这里出的城?”

        “是。”风吹得赵端眯起眼,后背莫名得起了寒意。程昕宁头上绑着的绑带,也在风中上下翻飞。

        “若当日你们把三哥带回来,会怎么对他?如果那时子渝醒不过来,你们也不会放过他吧。”程昕宁平静地转头道:“我要听实话。”

        赵端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低声道:“是的,殿下。”

        “为何会这样?”程昕宁悲哀地摇头:“太子是我大齐储君,全天下除了父皇,便属他的身份最尊贵。为什么你们眼中只有陆子渝一人,国库出俸禄养着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经营自己的小朝廷吗?”

        “国库?呵呵,殿下,祁原自一年前就没有领足粮饷了,若不是国公和两位公子想法筹谋,这十万大军早哗变了。祁原还算是西北的富足之地,其他偏僻地方可想而知。大约皇上也是想通过这个办法,逼王侯们遣散军队。但陆家和他们不同,国公爷和公子从无私心,却被一步步逼到绝路。太子殿下或许是将来的圣主明君,但我们等不到那么久,我们只知道没有了陆家的祁原,只能任人鱼肉。而与其被人一点点吞掉,还不如冒险一搏。”赵端破天荒地朗声说了一长串,最后低下声音:“殿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这些年倒行逆施,民心丧尽,已找不出多少人全心为朝廷做事了。如果真扳倒了陆家,这天下也算是完了一半。”

        程昕宁轻叹一声:“难道所有人都是如此想的吗?父皇当年御驾亲征,抗击东漠、北胡的事,就不作数了吗?难道三哥薨了,除了我们程家,就没有一个人真心难过?我不信。”

        她用力吸了口凉气,向着夜色大声呐喊:“三哥!三哥,你听见了没?!就算全天下都叛离了父皇,我也不会!你等着,阿宁很快就来看你,阿宁会替你报仇的!!”

        她喊得声嘶力竭,热泪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淌。赵端怕她激动过度,又崩裂伤口,刚想开口劝阻,她猛然咬牙瞪向他:“赵端,你听清楚,在查清三哥的死与陆子渝无关前,我绝不会再回国公府。你若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殿下,殿下不可!”赵端顿时傻眼。

        “你不是自己拿不了主意吗?把这句话传给陆子渝,他若强要我回去,就把我的尸体带走吧。”程昕宁的脸上显出刚毅之色,那一份皇族特有的桀骜和高贵,令赵端怔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顶小轿无声无息地向赵府而行,陆子渝坐在轿中,头上青筋突突地跳。

        程昕宁以死相胁,令他既心疼又愤怒。如果真恼他,跑出去躲两天也没什么不行,可她偏偏一副以命相博的模样。她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

        他停下轿子,负着手在月光下走了一段路,当看到那道熟悉的青石门槛,不由得长呼了一口气。

        赵端的母亲赵孙氏是他的奶妈,等断了奶,又在府里做了七、八年。她女儿远嫁,独子在国公府当差,很少回家。因此,每回陆子渝上门探望,都会在府里待上几天,让他们母子多点时间相聚。

        陆夫人出身名门,对两个孩子教养极严,就算心中疼爱也很少形于色。因此,在年幼的陆子渝心中,倒还是和奶妈亲近些。如今长大了,虽然明白了母亲的苦心,但想起过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默默地立了会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陆子渝愣了愣,笑道:“赵大娘,这么晚了还不睡吗?是不是那丫头又闹脾气,吵着您了?您若不喜欢,我派人接走就是。”

        赵孙氏瞧了他一眼,撇撇嘴:“怎么,二公子?升了宣武将军,就瞧不上我们,连门都不愿进了?”

        “哪里,哪里。”陆子渝笑着,搀扶她往里走:“还不是怕夜深了,吵着您?您最近偏头痛还犯吗?”

        “臭小子!”赵孙氏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想看人家就老老实实说,杵在门外做什么?你去哪里寻了个这么标致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亲?”

        “唉,大娘。”陆子渝苦恼地摇摇头:赵孙氏就是这点和别的下人不同,她是真把自己当儿子看待。陆子渝小时候调皮得很,每当赵孙氏恼怒起来,看看四下无人就会打他手心,拧他耳朵,然后又做小物件哄他。当然,她下手极有分寸,只是微微一点疼,到后来陆子渝开始习武,那点痛楚就更不当成一回事了。

        “二公子,你别嫌我啰嗦。如今的情势,我们这些做百姓的也知道一些。我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若是朝廷果真屠城,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但你还年轻,不曾娶妻生子,若是陆家血脉就此断绝,岂不罪过?”赵孙氏叹道。

        “可如今祁原危殆,我哪有心思想娶亲的事。更何况……”陆子渝踌躇了一下:“程姑娘对我的心结,怕是暂时解不开了。”

        “哦?”赵孙氏意味深长地扬起眉:“你……欺负人家了?”

        “没有。”陆子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大娘,那我先走了。程姑娘的伤,请您多费心。我会多留几个人在赵府,您有什么吩咐,都可以让他们去做。”

        赵孙氏大笑:“知道了!护得这么紧,看来真是喜欢得很。”

        陆子渝微微脸红,不自主地向那扇黑漆漆窗户看了眼,转身走了。

        几日来,程昕宁一闭眼,便开始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程敬浑身是血地倒在路边。她哭叫着跑过去,扶起气若游丝的哥哥。程敬无力地望着她,嘴角溢出鲜血:“阿宁,你这个傻丫头,三哥一走,你可怎么办?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你为何到现在才来……”

        “三哥!”她猛然惊醒,坐在榻上低声啜泣。她明白,只要陆子渝一天不允,她就一天出不了祁原,但她不愿放低身段去求。她只能寄希望于赵端的话:半月后,这场仗就能分出胜负。赢了,她固然可以自由,输了,陆子渝也会想法子送她出去。

        只是四下无人时,一个微小的坚定声音会忽然从心中冒出来。

        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没有理由,只是那么固执地觉得。但要跨过那道坎,与他重归于好,却也不能。


  https://www.bqvvxg8.cc/wenzhang/86/86102/440769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