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冲突
“什么三哥?”战俘斜睨着血红的眼睛:“你说……你是永安公主?”
程昕宁点点头。
战俘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忽然歇斯底里得大笑起来。鲜血混着沙土,从嘴角溢出,他却浑然不觉。笑了好一阵,方停下,眼里闪出冷厉的光:“笑话,你们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军中人人知晓永安殿下并不在祁原,就算她在,也绝不会与弑兄逆党为伍。范某只是个小小校尉,你们犯不着下这样的心思,合起伙地诳我!”
“哎,你这人怎么如此偏执!”翠黛恼怒地上前踢了她一脚,程昕宁愣愣得攥着手,颤声叫道:“撒谎!三哥离开时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薨了?还说是子渝做的?!简直胡说八道!”
她紧皱眉头,望向几位兵卒:“外面真有如此荒谬的流言?你们也听说过么?”
兵卒对望了一眼,尴尬得问:“您真的是……公主殿下?”
“废话!”翠黛撇撇嘴,正想着如何证明程昕宁的身份,一旁的战俘冷笑出声:“你们演得真好。行,那我就当你不知情,一句句说给你听。当日抬回的只是太子殿下的遗体,身中数箭,惨不忍睹。此事我军人人皆知,随便到战俘营中一问便可。还有这个……”他猛然一个翻身,推开兵卒,一把扯开已烂得不成样子的外衫,内里一件麻布短衣赫然在目:“殿下薨逝,三军缟素,人人身上皆着孝服,这又怎能作假?!”
……
半个时辰后,程昕宁抓着守营兵士的铁戟,朝门内高声叫嚷:“陆子渝!你给我出来!”
旁边的翠黛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扯她的手,程昕宁下了狠心,索性抓着戟往自己的胸口送:“要不,你们就在这杀了我!不然,就放我进去!”
“殿下别恼,公子在里面宴请诸位将军,您若有什么急事,我先替您通报一声?”恰好立在门口的赵端,循声出来,急忙攥住戟,低声劝道。
程昕宁已经气得脸色铁青,讲话的声音都带出恨意:“此事与你们无关!本公主只找陆子渝,叫他们滚开!”
赵端想了想,进去询问了陆子渝的意思,放程昕宁进了房门。
陆子渝起身,微笑着迎过去:“殿下,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程昕宁抬手就是狠狠得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众位将领都呆了。黑脸的张固第一个跳起来,猛得一拍桌案:“混账!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公主,就可以对公子无礼了?!祁原是陆家的,容不得你们姓程的撒野!”
“果然是一丘之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来你们早就有谋逆之心,却硬推到我父皇头上,真是其心可诛!你们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就不怕报应吗?”程昕宁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找死啊!”孟良早就对程昕宁不满,如今见她当众扇了陆子渝一巴掌,哪里肯干休,噌得拔出腰刀,就要往她的头上砍过去。
“住手!”陆子渝的声音骤然响起。
孟良怔了一下,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
“听不懂我的话吗?”陆子渝的声音冷厉入骨。
“可是,公子,您如此辛苦为了什么?她根本不值得……”
“这与你们无关。”陆子渝的脸侧浮起指印,神色淡然地说道:“退下吧。”
“公子……”孟良还想辩解,突然被张固拉住袍袖。张固努努嘴,孟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陆子渝负在背后的手紧攥着,臂上肌肉高高鼓起。
原来,陆子渝只是在强压着怒气。以他的高傲性子,被当众如此羞辱,怎么可能忍下?看来,他和程昕宁算是到头了。
众人各怀心事地低着头,齐齐散去。
赵端刚带上门,就听里面砰啪一声巨响,陆子渝已经把整个桌案掀翻了。他咬着牙,在原地踱了几步,怒气冲冲地叫道:“阿宁,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心思才保住你?你最好有个像样的理由,否则……”
“否则怎样?”程昕宁咬唇冷笑:“反正,你已经害死了三哥,再加我一个,也无妨吧。”
陆子渝一怔,眉间浓郁的怒气渐渐淡下来。他调匀呼吸,缓缓道:“阿宁,别听他们胡说。谋害殿下的另有其人,我只是被拉来顶罪罢了。”
“是吗?”程昕宁冷冷地盯着他:“空口无凭,你拿出证据来。”
“阿宁,你想想看,我若是真想谋害太子,在府里就能动手,何必给他机会跑出去?更何况,当时我已昏迷,你是亲眼见到的,我如何下令?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我是事先下过令,如见太子遁逃就立即格杀,你若真如此想,我也没什么法子。我只有一句话……”陆子渝顿了顿,朗声说道:“我陆子渝此生最不愿做的,就是叫你伤心之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问心无愧。”
程昕宁直愣愣地望着他,眼神犀利冷冽,仿佛要从他的脸上寻出说谎的痕迹。她的心,阵阵绞痛,各种念头交替拉扯,令她无所适从。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泪涌了出来:“这么说……这么说是真的了?三哥真的不在了?他和太子妃夫妻恩爱,独子奕郡王才满四岁,怎么就被人害死了?可怜三哥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吴县十余日,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相陪。他若在天有灵,心里该有多难过?”
陆子渝看着她凄惶的模样,满腹的火气早不知跑哪里去了,只剩下无边的心痛。他幽幽地长叹一声:“阿宁,这件事是我办得不妥,我只想着让你迟一刻伤心,却反而让你更难过。我知道此刻你心里怨恨我,但这边人多眼杂,诸事不便。你且先和我回府,然后我们商议一个补救的法子,可好?”
“什么补救的法子?”程昕宁冷笑起来,脸颊上的泪不断滚落,将胸襟上花团锦簇的刺绣染得斑斑驳驳:“人都死了,还怎么补救?陆子渝,你若真有心,就放我出城!假如他们不信,硬要把我当做细作处死,我也无怨无悔。我已经委屈三哥候到现在,三七祭奠,我一定要赶过去!”
“这不行!此刻两军正处在僵持状态,一旦开启城门,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们绝不会放你进营,在路上就会射杀了你。你就再忍耐半月,我保证到时亲自送你至吴县,见到太子灵柩。”陆子渝摇头。
程昕宁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身就走。陆子渝心中着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冷不防程昕宁拔下发间的步摇,就刺向他的咽喉。
步摇发出脆响,锋利的顶端就扣在离他咽喉不到两寸的地方,只要她手指稍稍用力,便能见血。
陆子渝神志恍惚地望着她,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几月前的倚兰殿。当时他为了保护程昕宁,用步摇刺穿了拦路侍卫的喉咙,如今,轮到她用同一招来对付自己。
是报应吧。惩罚他为了一个女子,泥足深陷,一步步将陆家和祁原拉入深渊?
若真如此,这个结局,倒也不冤。
陆子渝闭上眼,咬牙向前走了半步。脖颈上却没有预料中的刺痛,他诧异地睁眼,看见程昕宁抽噎着攥着步摇,不断地向后退。
她的眼里满是痛楚与绝望:“子渝,你为何不躲?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杀你……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喜欢你,为何生平第一回由着心做事,就害死了三哥……”
步摇铛的一声跌落在地,她捂着脸跑出去。半晌后,赵端推开门,急匆匆地走进来:“公子,侍卫禀报说永安殿下非要出城,车夫不肯,她便硬牵了营中的一匹马。现在正和骑兵争执,您看……”
陆子渝摇摇头,摘下腰牌递给赵端:“传令给守城的军士,不要为难她。无论公主怎么闹,只要不伤着自己,不出城门,就由她去。我反正已经失了颜面,最多,再被人笑话一回吧。”
赵端看着他无奈的神情和脸颊微红的指印,心道这真是冤孽,接过腰牌就去找程昕宁。
屋里忽然寂静下来,陆子渝怔怔地望着地上的步摇,耳边传来几声高昂的马嘶和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
程昕宁泪眼模糊地赶着马,往最近的南门跑。赵端在后面始终等距地跟着,他不敢离得太近,怕程昕宁惊到,做出更激烈的事。但也不敢太远,不然失了控制,万一她有什么闪失,吃罪不起。
眼看着程昕宁到了城门,士兵们齐刷刷地将长戟对准她,墙头上一排羽箭蓄势待发。
看到这个情景,她心中更加悲愤——那个血色黄昏,她的三哥也是这样拼死冲出城,然后就不明不白地去了。她不知道陆子渝的话究竟能信几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不是被劫到国公府,程敬绝不会死得如此委屈。
他原本会是旷世明君,坐拥天下、子嗣昌盛。
想到这里,她含泪咬牙,索性不勒缰绳,由着马冲向那道布满铜钉的大门。士兵们大惊,互看一眼,长戟猛然前伸,向她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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