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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捷


陆子渝点点头:“这是陆家祖传的机密,不到生死存亡不得外露。这条道原本只为数人逃亡而设,一旦开启,便会落下机关,再难回转。道内狭窄,直通城外,出口便在粮车附近。他们为防我军偷袭,必然在夜晚加强巡逻,但我们偏偏在白天进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可惜那些死士,烧毁辎重后,再无机会回城,怕要埋骨荒野了。”

        “公子……”众人眼中已是泪光闪烁,整齐地跪下向陆子渝叩头。张固低声哽咽道:“原来,公子确有机会逃脱,却硬留下来与我们守城。”

        陆子渝微微一笑:“那日你不是说,祁原是你的家么?祁原也是我的家,我陆子渝生于斯、长于斯,最后死在此地,也算是一生圆满。”

        众人一愣,他已抬起头,直直地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我知道你们怨我太过庇护殿下,但我半生忙于国难战事,这一丁点私心,望你们成全。”

        ……

        当夜,陆子渝呆呆地立在程昕宁门外,大战在即,难以入眠,他本想四处走走,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

        他不自主地想起方才张固的无心之语:是的,他原本有机会送程昕宁安然离开,虽然她说愿与自己共生死,但事到临头,充满变数,出去了还是有一线生机。拖到如今,鲁国公明摆着要杀程昕宁灭口,城破之日,她唯有一死。

        陆子渝,你也是自私透顶。

        你虽口上说要放她走,但心里又何尝真正愿意。可你现在这副模样,又怎能保护她?

        陆子渝长叹一声,转身就走。突然,背后轻唤了声:“子渝。”

        他一转头,程昕宁已经赤足跑过来,一下扑进怀里:“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十日,十日啊,你难道就抽不出一点空子来看我?”

        “阿宁。”他心痛地抱住她:“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你此刻还在宫中安享富贵,如今却是命悬一线。我死了不打紧,可是连累你,我不忍心。”

        程昕宁诧异地看着他:“子渝,你觉得祁原城守不住了?”

        陆子渝微微摇头:“城破只是早晚之事,即便我们侥幸守住了祁原,终究还是要弃城而走。这片天下,容不下我们陆家。”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程昕宁惨然一笑:“如果真的时日无多,你为何还要躲开我?你放心,领军的是三哥,逼不得已我以命相求,他一定会放你走。只要你活下来了,我们自然有相见的一天。”

        陆子渝轻叹一声,程昕宁伸出手指,堵在他的唇上:“子渝,不要成天叹气,父皇说叹气多了容易老。”

        陆子渝勉强笑了笑,捉住她的手指道:“皇上还教你什么了?”

        “教了这个。”程昕宁扯过他的左手,指尖在纵横的纹路间缓缓滑行:“你看,你的寿元很长,子嗣也多,娶的夫人贤惠知礼,儿孙温良懂事……咦?”

        她扬起眉毛,大笑起来:“陆子渝,你的桃花很盛,将来怕是要陷在脂粉堆里,纠缠不清了。”

        “胡说。”陆子渝也被逗笑了:“我这辈子只缠你一个。让我也瞧瞧你的手,看你的桃花怎样?”

        程昕宁把手背在身后,扭来扭去,就是不让。陆子渝索性把她压到胸前,低头便深深地吻下去。她的唇甘甜如蜜,犹带着淡淡的香气。好像一滴水,渗入原本干涸的心中,一点点唤起生机。

        这场仗,他不能输,不仅是为了陆家,为了祁原数万性命,更是为了她。

        程昕宁踮起脚尖,忘情地和他唇齿交缠,她能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热切渴望着这个男人。她要拼尽全部理智,才能忍住不像市井女子般呻吟出声。

        可内心的激荡令她无法自持,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得唤着他的名字:“子渝,子渝,子渝……”

        第二日,陆子渝微笑着看程昕宁给他系盔甲。以前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是由程昕宁系的,说是她的运气好,战甲经了她的手,自然能百战百胜。

        这当然是哄她开心的,不过,陆子渝的脸皮更甚一筹,程昕宁在那专心致志地系,他凑到她耳边贼兮兮地说话:“阿宁,我如今真后悔,昨夜没有留在你那里。这场战事不完,我便娶不了你,放你在眼前却碰不得,真是苦死了。”

        “呸!”程昕宁红着脸,白了他一眼。他还好意思说?昨夜差点就扯开她的衣襟,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陆子渝突然犯起头晕,扶到榻上躺了好一会儿,脸色才回转。两人相识一笑,浑身的燥热顷刻间散了。

        程昕宁并不知道陆子渝此行的危险,只道他是要到城头督战、鼓舞士气,微笑着嘱咐道:“你身子不好,不要在上面待太久。大家都会体谅的。”

        “好。”陆子渝点点头,脚步稳健地走了七八步,回头笑道:“你看,我已经好了七八成,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上马了。你让厨房给我炖盅鸡汤,我晚上回来喝。”

        程昕宁笑着挥手,他也笑着挥了挥,走到门外和赵端对视一眼。

        “公子。”赵端看他脸色有异,担忧地叫了声。

        陆子渝摇摇头,自嘲地低声道:“想不到我陆子渝,也有撑不起盔甲的那天。所幸殿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系了一半,不然真等她帮我穿戴齐,怕是要晕过去了。”

        “公子,您何必亲自涉险?虽说有城墙和护甲阻挡,但箭矢无眼,难保会伤到您。如公子信任,属下愿穿上您的盔甲,替您督战。即便死了,对祁原也没什么大碍。”赵端道。

        “有你这样忠心的部下,我很欣慰。”陆子渝拍拍他的肩膀,露出笑意:“但这场仗,我一定要亲自来。你放心,就算是为了殿下的这盅汤,我也会平安归来。”

        这场仗惨烈而诡异,数年后,史官如此写道:帝荷甲巡于城,步履自若如入闲庭,将士见之,无不欢欣。后于箭林中,卸盔横枪,敌军大骇。

        当陆子渝在信阳宫中读到此段时,微微一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步履自若,无非是身体未愈又不想叫士兵们发觉,这才缓缓而行。至于后来,坐在帅旗旁卸掉头盔,放平金枪,也是因为伤病发作,力不能支,只能暂作休息。

        为帝王讳,历代史官莫不如此。

        不过,就当时的数万敌军看来,祁原主帅仅携两个护卫,悠闲地盘膝而坐,全然不惧漫天的羽箭和近在咫尺的步兵,确实匪夷所思。直到后方辎重被烧,才立时回军,却已经晚了。

        那日的夕阳壮阔悠远,映照着祁原城下断折的旗帜、残缺的尸骸和战车碾压出的巨大痕迹,仿佛一支悲歌,一遍又一遍讲述着濒死的凄惶和绝望。

        这一战,守城军死伤五千,攻城军一万二,被虏者三百。

        眼看着救命的烈风将近,祁原城里还剩下近一万兵马,陆子渝和众将领都舒了一口气。在大营中,他破天荒得找了几坛米酒和众位将军对饮——其实,对于这些饮惯了烈酒的男人们来说,米酒就像白水一般,但它毕竟是陆子渝的一番心意。待大家安坐后,陆子渝端着碗起身,朝向四方,恭敬地向阵亡将士敬酒。诸位将领无不动容。

        得到大捷消息的程昕宁心中喜悦,掐着陆子渝大致回来的时辰,带着翠黛立在府门边痴痴得望着。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响亮的铁链撞击声,继而是一个满面鲜血的男子自远处猛跑过来。他双手上着镣铐,身上穿一件撕烂的军服,臂上几道狰狞的刀印,深可见骨。

        “捉住他!!”七八个兵卒咬牙跑到程昕宁面前,其中一个奋力一扑,将他压到地上。剩下的一拥而上,把男子团团围住。一番拳打脚踢,那人口鼻中流出鲜血,只能脸贴着地大口喘气。

        “混账……叫你跑……”压倒他的兵卒猛力喘着气,大骂道:“要不是陆将军仁慈,你们的人头早就落了地。你倒试着跑进百姓家里瞧瞧,看他们怎么待你!不知好歹!”

        “呸!”男子的嘴里满是沙土,说话含混不清,却坚持着抬高下巴,愤怒地吼道:“陆子渝这个丧尽天良的逆贼,违抗皇命、杀害储君,上天必不容他!你们这些人为虎作伥,来日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叫你胡说!”兵卒们气得七窍生烟,举起刀鞘就要砸下去,程昕宁一声大喝:“住手!”

        带头的兵卒用脚踩着男子的背,诧异地望向程昕宁。看她身着华丽,又在国公府内,说话便存了三分敬意:“姑娘,此人是从营中逃出的战俘,凶悍得很,已经连伤了三人,你还是躲远些,免得误伤。”

        “什么姑娘?!这位是永安公主殿下,你们还不行礼?”翠黛皱眉道。

        “公主殿下?”兵卒们面面相觑。虽说陆子渝和永安公主的纠葛,众人也听闻过,但毕竟未亲眼见过。况且眼前这个小姑娘,面色苍白,身体隐隐颤抖,哪里有半分皇族的雍容气概?

        程昕宁心慌意乱地走到战俘身边,高声问道:“我不明白,你方才说陆将军杀害储君……我三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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