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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攻城


陆子渝心头一凉,立即明白了张固的意思。程昕宁一旦知道程敬死了,必然闹得天翻地覆。而十一万大军压境,即便闭城不出,也难免短兵相接。到时伤亡惨重,他作为主帅却和敌方的公主关系匪浅,难免影响士气,勾起民怨。

        更重要的是,人们会揣测他是不是想预留一条退路,随时抽身。在这紧急关头,最不能动摇的,就是民心。

        “你是要我……杀了她?”陆子渝咬牙道。

        “公子,原本扣着公主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为国公爷获得转身余地,如今出了太子的事,我们已是众矢之的,在中原再无生存之机。而且……”张固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探子冒死记下的檄文内容,请公子过目。”

        陆子渝一把扯过,快速地扫了几行,脸色顿变:“文中说,太子临终前吩咐,说公主根本不在城内,怕是已被陆家所害。让他们不必顾忌,帅大军荡平祁原即可。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皱眉片刻,额上突然冒出冷汗:“我明白了!太子素来疼爱公主,也许是瞧在她的面上有所犹豫。所以,他们就……真是毒计!谁能想到,救太子出城的便是杀他之人,而我们射出的箭矢和追兵正好是谋杀的铁证。如此说来,那日搜查的五十余人中,很可能就有此次进府的杀手,所以,才对城内各处如此熟悉。”

        张固震惊地张大了嘴,半晌后方说:“公子说的不错,这场仗必然蓄谋已久,不然,鲁国公和登州节度使哪能如此快得反应过来?可即便祁原上下明白这是个圈套,但皇上不信,天下人不信,为之奈何?此刻,已有十余万大军集结赶来,若后面再有援军,那我们必死无疑。为今之计,只能等国公爷杀出永州,与我们会合,但这又岂是朝夕之事?值此军心动荡之际,公子必须杀掉公主,以示与朝廷决裂之心。我们才好全心抗敌,与公子一道保卫祁原。”

        张固说得慷慨激昂,猛得一拍佩剑道:“公子,我们愿为您出生入死,难道您竟连一个女人都舍不得吗?”

        “嗯……”程昕宁被突然惊醒,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一下瞧见咫尺之间,身披铠甲、满脸杀气的张固。她吓得一抖,攥住陆子渝的手:“子渝,他……他要做什么?”

        陆子渝缓缓转过头,用冰冷的手指握紧她:“没事,他只是有紧急军情想禀报我。如今已经说完,你安心去睡吧。”

        “公子!!”张固还想说话,陆子渝满面冷意地直视他:“你说的,我都听清了。我们陆家世代为将,凭的是自己的本领。若真因为这么点小事,就镇不住军心,那我陆子渝也不配做他们的将领。我明日便会巡视三军,我会叫他们知道,陆家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我陆子渝一定和他们共生死,直到最后一刻!”

        “是。”张固无奈得行礼退下,临到门口,还不忘恶狠狠地白程昕宁一眼。

        程昕宁惊恐地缩到陆子渝的怀里,颤声问:“子渝,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明日真的要去巡视三军?”

        陆子渝不动声色地把记有檄文的纸捏成团,丢到床下,另一只手环住她,轻声道:“没什么事,只是大战在即,我这个做将军不能净躺在床上。喝了这么多药,再重的毒也清得差不多了,歇到明日,应该没有大碍。”

        “胡说,大夫明明要你静养一月的,如今三日还不到,你……你不要命了!”程昕宁急切地叫道。

        陆子渝的嘴边露出微笑,温柔地吻了下她的脸颊:“我怎会不要这条命?没了它,我可怎么和你成亲呢?”

        第二日天色微明,陆子渝就起身了。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扶着床档立了一小会儿,便大口喘气,冷汗渗透后背。

        程昕宁心疼地给他整理衣冠:“子渝,别太勉强了。早些回来。”

        “嗯。”陆子渝应了声,脚步踉跄地向门外走去。赵端伸臂想扶,他皱眉推开:“不就是几步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没有如此不中用。”

        他扶着墙,一步一顿地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腿一软便要跪下来。程昕宁惊叫一声,跑出去扶起他,看见陆子渝的眼里已是一片黯然:“罢了,叫他们抬竹榻进来。我大约真是……走不了了。”

        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程昕宁在屋中等得心焦,绞着帕子的手不住得颤抖。好不容易挨到丫鬟过来送信,说陆子渝已经回了府。天气闷热,他又余毒未清,强自和三军将领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回到屋内就吐了血。

        为了稳定军心,只能宣大夫先粗略诊治,又强撑了一个多时辰,才由侍卫护着从后门回来。刚到前厅,他又吐了一大口血,倒在竹榻上,断断续续地喘气。

        程昕宁听到这里,已是脸色煞白。她猛得立起来就往外跑,待跑到前厅,已是发簪歪斜,裙脚染灰。赵端瞧见她的狼狈相,就是一愣,继而伸臂拦住她:“殿下,您别担心,公子已缓过来了。不过,他吩咐小人在此等您,请您先行回屋歇息,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自会来找您。”

        “那是什么时候?”程昕宁吃惊地瞪大眼睛:“难道整个祁原城中就找不出一个可担大任之人?子渝已经病成那样,他们竟还日日相扰,是想逼死他么?”

        “这个……”赵端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殿下,如今的情势危急,恐怕只有二公子能定出良策。众位将军,也是没法子了。”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一阵喧闹声。接着有兵卒急匆匆地跑进来,片刻后,几个将军大踏步地走出来。其中一个,冷冷地瞥了程昕宁一眼,正是那日探视陆子渝的三人之一。

        “请问将军,子渝他怎么样?”程昕宁怯生生地问。

        “哼。”那人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手握住刀鞘,噌得拔出一截。

        “孟良,难道你要违抗公子的命令?!”一旁的张固沉着脸,用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哼,红颜祸水!”孟良愤怒地把刀按回去,连礼都不回,径直走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昕宁迷惑不解地望着赵端。赵端苦笑一声,低头道:“殿下,您还是和小人回去吧。”

        程昕宁向厅后的小屋内探了一眼,忽然提高声音,叫道:“子渝,你真的不想见我?”

        陆子渝在里面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手边的军报上一条条墨线都开始扭曲旋转,他无奈得闭上眼,喘了半天气,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回禀公主,我此刻累得很,请殿下见谅。”

        当日巳时,这场蓄谋已久的围城之战,终于开始。太子麾下的六万大军,与先期赶到的登州两万骑兵,持四倍的人数优势对祁原城展开了持续不断的猛烈攻击。一时间,人喊马嘶、箭矢如雨,投石车不断地将巨石扔向城墙,骑兵、步卒战成一片,墙头上的守军不断地砍云梯、倒沸水,人人都杀红了眼。等到鸣金收兵,陆子渝这边伤了一员大将,死伤兵卒八百余人,而太子军中伤亡达到三千,乃是大胜。

        但听到这个消息,陆子渝半点高兴不起来。因为人员比例悬殊,对方根本不在乎死伤人数。而祁原城内,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也不过三万余人。大部分青壮年,已经被陆介清带去永州,这区区三万人,就是唯一的依靠。

        更别提外墙不断射入招降文书,鼓动百姓、士兵开城迎敌。文书上一句话写得阴气森森:“以五倍兵力围于祁原,非不能胜,实是体恤苍生无辜。若为虎作伥、一味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竟要屠城!陆子渝气得咬牙,几次想去城头督战,都被将军们拦下。他一个人困在屋中,愤懑不堪,脾气也暴躁了许多。

        十日过去,城中的守军已降至一万三千人,其中有数百已是带伤勉强上阵,而外围的敌军仍有近九万。陆子渝号令他们闭城不出,和几位将军彻夜商议,决定冒险突袭粮车,烧毁他们的辎重,断其后路。

        只要再挨上半月,祁原附近会刮起烈风,宿在粗布帐篷中的敌军将见识到它翻天覆地的骇人力量。到时,无处容身,无粮可食,这支庞大的军队就会从根子上被摧毁。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吸引敌军离开辎重,让偷袭人员顺利得手。如今城墙四周,都被重重包围,要派出十余人而不被发觉,实在比登天还难。

        陆子渝沉默半晌后,握拳道:“那就由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旁相助,与敌军缠斗片刻后,无论输赢,鸣金即回。”

        “公子不可!”众人一听,立刻反对:现在的陆子渝虽可以勉强走动,但只要稍微劳累过久,便会头晕眼花。连马都跨不上去,更别提持枪作战了。一旦出城,唯有一死,而他死了,祁原城也就立时垮了。

        陆子渝看着众人的脸色,轻叹道:“我不出去。我只是到城头上,做个靶子而已。他们见到我,必然猛力进攻,士卒便可从密道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祁原有密道?”众将军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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