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毒发
话说到一半,喉咙像被人狠狠扼住,提不上气,五脏六腑也开始抽痛。陆子渝吃惊地摸了一把伤口,放在眼前。
那血是暗红色的。
程敬捂着断折的手腕,费力地站起来。他吃惊地看着陆子渝闷哼一声,撑在程昕宁肩上,大口地喘气,面色刹那间苍白如纸——那人送剑的时候,并没有说上面淬了毒。如果方才两人争斗时有什么闪失,很有可能会先刺伤自己。
难道他们另有目的?
但此刻来不及多想,程敬急匆匆地走过去,攥住程昕宁的手臂:“阿宁,快点,迟了就走不了了。”
程昕宁紧紧地抱着陆子渝,哭着摇头:“哥,你对子渝做了什么?你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阿宁,你清醒点!闹到这个地步,你还想待在陆府吗?我的手不方便,你同我一起架着他,万一追兵到了,也会有所顾忌。”程敬大叫。
砰的一声,陆子渝终于支持不住,手一松,倒在了地上。程昕宁被带倒在地,跌在陆子渝的胸口,听见他极轻得说了声:“走。”
程昕宁怔了一下,抓着他的衣襟,喊道:“陆子渝,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逃命的!你若死了,我也跟着去,你听见没有!!”
陆子渝费力地扯起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血却从齿间渐渐溢出。
“太子殿下,来不及了!请带永安殿下与小人一起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送剑之人,背后还立着两人,一身的斑驳血迹。
他看见陆子渝半死不活的样子,面露喜色,提着剑就要上去。程敬伸手一拦:“不许动他,否则我就算在死在这里,也不会同你们去的。”
“殿下?”那人疑惑地皱起眉头,片刻后低头道:“那永安殿下……也不走了?”
“随她去吧。此刻若强行带走,她会恨我一辈子。”他微叹一声,留恋地望了程昕宁最后一眼,大步离开。
而这一切,程昕宁已经无暇顾及。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面前的陆子渝身上,看着他痛苦挣扎,她的心神俱碎,只能徒劳地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得给他擦拭嘴边的血。
“子渝,你说过要陪阿宁终老的,这话还算不算数?你不许死,听见没有?”程昕宁托着他的头,绝望地大哭。
“臣……遵旨。”陆子渝张着嘴,气若游丝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昏死过去。
待一身鲜血的赵端回府时,陆子渝已经在榻上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在这六个时辰里,赵端带着侍卫与对手厮杀,然后追击程敬直到城门。
此次埋伏在国公府和祁原城内的敌人足有三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且准备充分。先是有人在府中纵火,引开一部分侍卫,再刺伤陆子渝,将程敬带出。他们对祁原城相当熟悉,程敬一上车,便有五辆相同的马车一起飞奔,引开追兵。而载着程敬的车,则直奔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门。
陆子渝昏迷,赵端作为国公府侍卫,无权下令关闭城门。因此,当一队追兵赶至门口,看到的是一辆疯狂的马车,冲破兵卒的阻挡,扬长而去。
守城的士兵拉弓远射,但只有数支命中了车尾。出城追赶的十余个侍卫,在通往吴县的大道上中了埋伏,仅三人生还。
程敬终究是毫发无伤地回了军中。
而祁原城在没有主帅统领的情况下,正式准备迎战。
……
谁也不知陆子渝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或许是因为大夫医术高明,或许是因为珞珈珠起了效用,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答应过程昕宁,要陪她直至白头。
门口苦候的三个将领惊喜地围在陆子渝面前,他费力地抬起头,声音微弱嘶哑:“大军……到了吗?”
“还未到。公子放心,如今城内粮草、武器充足,就算太子围城,也能撑上两月。到时,国公爷的援军赶到,我们里应外合,定能取胜。”
“咳咳,现在是什么时候?”陆子渝皱了下眉,继而大口喘气。
“子渝,大夫让你安心静养,你就先歇一歇吧。各位将军身经百战,定能在你康复前守住祁原城的。”程昕宁低声啜泣道。
陆子渝勉强对她笑了笑,哑声道:“说。”
“卯时。”
“吴县至此,也不过两个时辰,怎会还没到?派探子去查。”陆子渝闭目歇了片刻,叹气道:“只是委屈各位将军,要陪陆某冒一次险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其中一个黑脸的名叫张固的将军握拳道:“张家自太公辈起,便追随历代侯爷征战四方,如今张某能在二公子的麾下为将,是莫大的荣耀。公子文韬武略,原是平定天下的不世之才,可恨皇上无道,为一己私利滥杀功臣,如今竟欺到国公府。祁原城就是属下的家,属下愿与公子共生死。”
“末将也愿意。”另两人高声附和。
陆子渝的眼中生出异样的神采,微微一笑,摆摆手。三位将军行完大礼,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缓缓转过头,拍了拍程昕宁的手背:“他们都是粗人,你别在意。”
程昕宁含泪摇头:“他们说的对,父皇确实做得太过了,可如今,又有谁能劝住他呢?”
“阿宁,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陆子渝猛烈地咳嗽了两声,愣了会儿,无奈得摇头。
程昕宁擦干他额头的冷汗,轻声安慰道:“你才缓过来,就别太费神了。我把药端过来,你喝了,再睡一觉。”
陆子渝微笑:“不忙,让我再瞧你一会儿。”
程昕宁咬着唇,竭力忍住眼泪:“陆子渝,你是傻子么?你明知道三哥不会伤我,为什么还要迎上去?你若是因此死了,我怎么办?”
“哪想得了那么多。”陆子渝低低得喘息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护住你,谁要害你,我便……杀了谁。”
一个“杀”字,咬得阴气森森,程昕宁一惊,正想再问,他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
她怔怔得望着陆子渝——方才的凛然杀气已经完全隐去,唯留下一副温柔的眉眼。他睡的模样甚是恬淡,仿佛真的只是个与世无争的世家公子而已。
……
陆子渝一觉醒来,天已全黑了。屋里亮着烛火,程昕宁听到声响,转头幽幽地望着他。
她的脸庞,在灯烛的照耀下影影绰绰的,十分落寞。他心头一痛,支起半个身子道:“阿宁,你若后悔了,我这就送你走。真挨到我爹来,你只怕再也走不脱了。”
“我不后悔。”程昕宁坚毅地望着他:“你信我,我也信你。但凡有你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陆子渝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你……你的意思是说,和我……”
“是。子渝,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即便最后逃亡关外,我也同你在一起。做人质也好,做牧民放羊也好,只要能和你在一处,我都愿意。”
程昕宁的脸上,绽开奇异的笑容,嘴角却微微抽搐,像是要随时哭出来。
她何尝不痛,要从此抛下挚爱的亲人和无上荣华,同他一起奔赴看不清的未来。但她说“不悔。”
陆子渝向程昕宁招招手,她顺从地走到床边,将头伏在他的腿边。陆子渝缓缓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等事了了,我就与你成亲。我要看你为我梳起发髻,为我生儿育女。”
程昕宁脸颊绯红地瞟了他一眼,转头不语。
陆子渝乐不可支得凑近,用手指揉着她微烫的耳根道:“难道你不肯?难道你喜欢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着我?那我可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陆子渝!”程昕宁满腹的凄苦被他搅得烟消云散,扑过去轻轻地捶打他。陆子渝笑呵呵地任她打了好一阵,指指后背道:“这里也有点酸,劳烦夫人了。”
程昕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正想狠狠拧他一记,杀杀他的无赖脾气,陆子渝已经伸臂把她搂在怀里。
两人紧紧得依偎着,任药汤逐渐冷却,香气散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到了门外便曳然而止,接着又响了两下,像是在徘徊踌躇。陆子渝睁开眼,轻柔地吻了一下床边小榻上安睡的程昕宁,坐直身子,示意门外人进来。
张固疾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公子,大事不好,祁原怕是要生灵涂炭了。”
“什么意思?”陆子渝皱眉。
张固吸了口气,颤声道:“探子回报,太子殿下昨夜薨了。”
“什么?!”陆子渝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望了程昕宁一眼,急喘几口气,抓着床沿道:“怎么会……赵端不是说,根本没有射到他吗?怎么会突然薨了?这消息确实吗?”
“吴县驻军皆升幡缟素,应是真的。传鲁国公已向国公爷宣战,麾下数位谋士则星夜来到吴县,与副帅商定攻城事宜,说要血洗祁原,为太子报仇。他们还广发檄文,登州节度使已应承下来,五万大军正在路上。”
“十一万人围攻两万,他们可真看得起我。”陆子渝怔了半晌,叹气道:“如今,真是毫无退路了。”
“公子,现今已是存亡时刻,请您速速决断。”
“你是要我丢下爹,独自逃命吗?”陆子渝冷然道。
张固尴尬地望了眼程昕宁,嚅动嘴唇说:“末将知道,以公子的性情必不会弃国公不顾,只是把永安公主留在身边,恐会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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