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困局
第二日,太子的特使果然如期赶来。陆子渝终究没能逮到投毒的嫌犯,使者听了他的大致叙述,面上淡淡的,并没说什么。他将案件记录和几具棺材一同装进车内,继而宣读了皇帝的旨意:陈王的叛乱已然扫平,太子正在赶赴祁原的路上,大约五日内就能到达。他将接走永安公主,然后择期与城内的陆子渝一道出发,到永州与祁国公会合,共同返回皇城,接受皇帝的封赏。
“谢皇上。”陆子渝才刚捧着旨立起来,程昕宁就欣喜地扑到他怀里:“子渝,这次回去,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我一定会说服父皇,答应我们的婚事。”
“公主殿下。”特使尴尬地瞟了眼陆子渝,对程昕宁低声道:“请您近一步说话,太子殿下另有旨意。”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的程昕宁皱起眉头。
“殿下,太子殿下说,请您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与陆家走得太近。”
“啊?”程昕宁愣住了。
“殿下,将军,臣告辞了。”特使恭敬地向二人行了礼,带着浩大的车队离开了。
送走特使后,陆子渝坐在桌边发愣。程昕宁笑着伸出五指晃了晃:“子渝,你怎么这副表情?叛乱平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自然高兴。”陆子渝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余侍郎之事太过蹊跷。他是三品大员,即便和南梁人有密谋,也可以遣他人前来。为何要涉险亲自来?如果说是受人指使,能唤动他的定然在朝廷中身份显赫。可南梁与我朝素有嫌隙,他何必冒着里通外族的危险,非要与他们勾结?难道是想阴谋纂位?但只凭南梁之力,也做不到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昕宁听得头痛,哀叫道:“我不管,还有五日便要回到三哥身边了,到时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就多留些时候给我,陪我好好玩一下么。”
“遵旨。”陆子渝微笑着给她戴正了步摇:“今日,我就偷懒一回,陪你到处走走吧。”
两人换了便装,在祁原城内信步走着。虽不能明目张胆地牵手,但两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得对视一下,心中满是甜蜜。
程昕宁很少有机会来到街市,这下,便如囚鸟出笼,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跑到做糖人的摊子前,看老板捏出一只凤凰;一会儿鼓着嘴,用力得吹动风车;最后,还缠着陆子渝,去街口的月老祠挂了同心锁。
“这样,我们就永不分离了。”程昕宁望着那一树高低错落的铜锁,拍手道。
“嗯,永不相负,永不分离。”陆子渝倚在树荫下,淡淡地回答。
他的心中,不可抑制得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这个王朝,注定要把他的阿宁夺走,还不如听凭它烂掉、毁掉,然后重新开始。
重建一个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子渝,听三哥说,其实以前我来过祁原,只是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程昕宁笑道。
“我知道。”
“啊?”
陆子渝会心一笑,忽然伸臂温柔地抱住她。
程昕宁吓了一跳,慌忙挣了挣:“子渝,别,这里人多……”
“没人会注意的。”陆子渝凝视着她羞红的脸颊:“即便看见了,我也不在乎。”
程昕宁回府的时候,几乎是蹦跳着进来。她攥着新买的簪子,对陆子渝翩然一笑:“等会儿,我化个飞霞妆给你瞧。国公府里虽然人手众多,但论点妆、梳发,没有一个及得上我殿里的紫卉。不过,这个妆麻烦的很,你要耐心等着。”
“好。”陆子渝微微一笑:“我会在老地方安心候着。”
程昕宁忍着笑,在屋内淡扫蛾眉、轻点胭脂,好事的翠黛便隔三差五地出去瞧。回来时,一脸窃笑,说二公子在亭里铺了好大的一张桌子,还破例上了酒。平日里,因为忙于军务,陆子渝几乎滴酒不沾,如今既然摆出来,便是说明日也不出去了。
“公子该不会想整整五日都待在府里,陪公主殿下吧。”翠黛捂嘴偷笑。
“胡说,怎么可能?”程昕宁对着镜子照了照,苦恼地又用湿布擦掉。心道:这张脸都成打满补丁的破衣裤了。早知如此,就不夸海口了,闹得现在骑虎难下。
“殿下,您放心,无论您什么样子出去,公子都会高兴的。”翠黛不怕死得继续煽风点火。
“呸!”程昕宁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片刻后,颓然地放下胭脂盒:“算了,还是你给我化吧。”
陆子渝在亭里,一边眯着眼看风景,一边用手指打着节拍。上次离府前,陆子谦曾经做过一支曲子,让他帮着填词。他一直不明白,为何精通音律诗词的大哥不自己完成,现在他知道了——子谦聪颖绝伦,早就料到两兄弟终有分别的一天。或许,那时他以为是战事所致,却想不到是皇命。
那首曲子在唇间辗转,忧伤缠绵,陆子渝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程昕宁。那日在皇宫离别,她掀开轿帘,攥着他的手,沉默不语。背后,是辉煌冷峻的宫阙,和延绵不见尽头的白玉栏杆。
一句词缓缓流出,继而是两句、三句……它们似乎已在心间蕴了良久,陆子渝几乎不用细想,便脱口而出。念完最后一字,心中空落落的。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几乎是贴在地面上,很难察觉。陆子渝凝神倾听,在那人走到距离约三尺的地方,猛得起身就是一脚。那人迅捷得一闪,一双精光透亮的眸子在斗篷下生出异样的光。陆子渝一怔,那人已经一个转身,拿住了他的手腕:“子渝,是我。”
“爹?”
陆子渝不明所以地跟着身着夜行衣的陆介清,一路急行到了全府中最静谧的地方——生母陆庾氏安葬的墓园。陆庾氏生前与陆介清甚为恩爱,去世时两个儿子尚幼。她哀伤地拉着丈夫的手,说可惜自己看不到孩子成人。陆介清听后,便舍了家族陵园,在府里专辟了清静之地,将她葬下。
陆子渝疑惑地望着陆介清。他叹了口气,摘下斗篷,低声道:“子渝,我答应过你娘,要好生照顾你们,但我们武将世家,哪有一天安生日子?当年,子谦体弱,无法习武,我由了他,心想着好歹还有你继承家业。但如今,我真是后悔,若你们都只是文弱书生,或许就没有这场灾祸了。”
“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昨日收到你哥的密信,他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信送出,到我这里已拖了一个月。他说自成婚后,就接到上谕,他和长平公主不得擅出皇城半步。所有的信件都被截回,府内外皆有耳目。公主为此闹了好几回,最终皇上答应她可以自由出入府门,但子谦出去时必定要带上侍从。”
“那就是被软禁了。为何?”陆子渝紧皱眉头。
“你知道前些日子,宇文氏为何要反?”陆介清凝望着远处芭蕉树下的石碑,声音低沉:“因为他们听得了一个传言——说皇上要诛灭十姓门阀:陈郡谢氏、琅琊王氏、清河崔氏、辽东宇文氏……还有我们祁原陆氏。”
“诛灭名门世家,怎么可能?皇上自己不是来自弘农程氏么?诛灭了我们,谁来管理朝政、守护天下?难道光凭程氏一族就够了?这不是笑话吗?”陆子渝瞠目结舌。
“因此,听说有些世族和皇上达成了密约,以清财产、退土地、散军队,甚至削爵位、送质子的方式,保全家族。宇文氏不甘心,才起来造反,但是被皇上强压下去。”陆介清叹了口气,眼中愈加忧郁:“皇上这些年来,四处巡游、修筑宫殿、镇压民变,已耗尽国库。他急需用钱,又畏惧各世族手中的兵力,因此逼着我们自相残杀。我如今很怀疑,陈王是否真心要反,还是因为他与谢氏走得太近?”
走得太近?陆子渝一阵心凉:早晨,特使也和程昕宁说过类似的话,她当笑话一样说给自己听。他当时还以为太子是指男女授受不亲,要她注意名节,没想到里面居然涉及皇族和世家之争。
如此说来,皇帝是断然不会把程昕宁嫁给他。非但不嫁,还很有可能会借着此次班师回朝,将他们父子都扣下。父亲说得对,若是文臣之家,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但像他们这般的武将,皇帝在战乱时倚重,太平时便横生猜忌。
更何况,已有数位武将谋反在先,皇帝恐怕已根本不信任他们这些旧臣了。
然而,陆介清想得更为长远。他告诉陆子渝,鲁国公平叛后,迟迟不回封地,反而以防范余党的理由,继续留在谷川。附近就是西出国境的关卡,如果陆家准备外逃,必然与他正面相迎。
太子这边,必定会考虑到程昕宁的安危,而提前将她接出。他的军队人数,超过祁原守军数倍,一旦强攻,陆介清就必须分出人马支援,而鲁国公绝不会束手看着。
也就是说,无论是应战、外逃还是回朝,都没有活路。
难怪当初父亲坚持要自己留在祁原,想是那时,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祁原城是陆家的根本所在,若是被人占了,必然是四面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陆子渝紧皱双眉,陆介清忽然面色一沉:“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陆子渝急切地问。
“拖。拖到我布置好一切,找到出路,然后带着大军与你会合,一道出关。”
“怎么拖?眼看着太子就要接走永安殿下……等等!”陆子渝几乎要惊叫出声:“爹,爹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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