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赔礼
“子渝,快点,再快点!”程昕宁咯咯笑着,伸出一只手,去接落下的雨水。
“别胡闹,小心跌下来。”陆子渝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硬扯到自己腰间,紧紧地按住。
“就准你一手拉缰绳,不准我腾出一只手来玩啊?”程昕宁嘻嘻一笑:“胆子这么小,还说什么私奔。吹牛!”
“阿宁,你不要后悔。”陆子渝嘴角上勾,猛地一夹马肚子,青鬃马晃了下脑袋,四蹄扬起,风驰电掣般地往前跑。祁原被称为西北要塞,是少见的富庶之地,世代镇守的陆氏把整座城建筑得美轮美奂。马在大道上飞奔,那些高楼深院、城墙旗帜在身边迅速掠过,迎面只有呼啸的风和皎洁的月色。
程昕宁几乎是把整个人都贴在了陆子渝背上,双手拼命地抓着,还是颤抖个不停。她无法想象,陆子渝是如何在这样骇人的速度下,依然稳坐马背,一手提枪与对手过招的。或许真如茶馆中所说,他是天上煞星下凡,专司杀戮争斗。
“阿宁,你怕不怕?”陆子渝的声音听来很愉悦。
“不怕。”程昕宁咬着牙,泪水就在眼眶,但她硬生生忍住。
她要证明给他看,即便除却公主的身份,她也配得上他。
陆子渝低低一笑,一紧缰绳,马从一道一人高的大栅栏上一跃而过。程昕宁惊呼一声,脸都白了,他回头瞟了一眼,迅速喝住马。
陆子渝跳下马背,把缰绳塞到程昕宁手中,牵着马缓缓向前走。
“阿宁,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你明明胆量很小又爱哭,在宫里连鬼故事都听不得,却跋涉千里过来寻我。若我不姓陆,没有这一城百姓和世代名誉压着,我真想同你闯出城门,从此自由快活。可我现在不能……阿宁,你能谅解我吗?”
陆子渝拉住马,直直地望着不远处的大门。锃亮的门钉和士兵的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显出一片肃杀之色。
程昕宁吸了下鼻子,沉默片刻后,忽然瞪他:“谁说我不敢听鬼故事了,你且说一个,我听听。”
陆子渝一怔,她重重地勒转马头:“我和你打个赌吧。你输了,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陆子渝点点头,牵着马缓缓地往回走。
这一路走得极慢,到了国公府时,程昕宁已经伏在马背上昏昏欲睡。陆子渝将她轻轻地抱下来,她的头靠在胸口,淡淡的温热。
他想起刚才的故事,尽管说得轻描淡写的,程昕宁还是被吓出了一头冷汗。
“你怕了?”
“不,不怕。”
“那为何变结巴了?”
“晚上……晚上太冷。”
他忍不住笑了,攥住她冰冷的手在唇上动情一吻:“阿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我想要你像以前一样待我。把我当成寻常人就好,不必总那么毕恭毕敬的。”说到这里,她脸微微一红,垂下头去,大约是想到了过去在宫中,被他调笑的情景。
像寻常人一般相处吗?
陆子渝静静地抱着她,在游廊间缓步而行。心中有挥之不去的惆怅,和淡淡的欢喜。
他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子,一颦一笑都紧紧牵动自己的心。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他对情爱本没有太大的期望。但那时,她在御花园中翩然一笑,他的世界忽然就不同了。
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性情,甚至她偶尔迸发出来的公主做派,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阿宁,一夜好眠。”陆子渝低头,在她额上深深一吻。
听见身边的丫鬟倒抽了一口气,陆子渝微微一笑,负着手离开了。
然而,他的好心情刚持续到天亮,就立即跌到了谷底。
王公子跑了。
厢房中没有打斗痕迹,所有值钱易带的东西都被席卷一空。陆子渝想象着他怀揣财宝,在数十人穿梭的府院中扬长而去,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可气的是,程昕宁在听到王公子安然离开后,居然长舒了一口气,全然不顾明日太子特使来提调人犯,他双手空空会有多大的麻烦。
他甚至怀疑,昨夜她是不是故意诳自己出去,好方便姓王的脱逃?
这念头一出,陆子渝几乎快气炸了,勉强操练完兵士,回了国公府,提着枪冲到院里。
眼前闪来闪去的,全是程昕宁拿着靠枕和他嬉笑打闹的样子。陆子渝眼神冰冷,提着枪一下把一块假山石扫成两截,反手一戳,枪自一棵柳树中直直穿出,手腕一拧、一拔,硬是带出了一大块木头。
程昕宁听说陆子渝恼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当日的情景又写了一遍,想了想,把萧煦的事也从头到尾得说了。在最末尾,她犹豫了一下,添了句:“子渝,我不是故意瞒你,萧煦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是想帮他一回。”
赵端急匆匆把纸交给陆子渝,他看得咬牙,提着枪带着人马就径直搜城去了。到了晚间,月至柳梢,还是没有回来。
程昕宁呆呆地立在府门,踮着脚望了近半个时辰,才听到马蹄响。陆子渝冷着一张脸,从马上一跃而下。程昕宁心一横,把双臂一拦,挡在他面前。
“殿下,这大半夜的,您拦着臣做什么?”他的口气无比冷漠。
“子渝。”程昕宁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人……找到了没?”
“殿下说呢?”整整一日,没有好好吃上一口饭,如今的腹内如同火烧,陆子渝的话里都带出恨意:“殿下如此关切南梁王子,臣自然要尽心替您找到,好生招待了。您放心,臣已经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方圆三十里,也已经派人仔细去搜。除了殿下,他就是唯一的人证,臣总不能送殿下去刑部吧。”
程昕宁一时语塞,他冷若冰霜地从她面前走过,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喊:“陆子渝,你答应过我的!”
陆子渝身体一震,缓缓转头:“殿下说什么?”
“你说过,要像平常人一般待我!既然我做错了事,你就罚我好了。嗯,我让你骂几声……不然,打两下也行,但只能打手心。父皇平日里最多也就打我手心。”程昕宁委屈地撅起嘴,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真不知道隐瞒萧煦的事,会让你如此生气。三哥和父皇责怪的话,就都推到我身上吧。就说是我放跑了他,与你无关。这样行么?”
赵端和一众侍卫忍着笑,憋得脸都青了。陆子渝紧皱眉头,像瞧怪物似的瞧着她摊开的手心。半晌后,一挥衣袖,顾自走了。
程昕宁尴尬地立在当地,赵端向她行了个礼,轻声说道:“殿下,您尽管放心,公子并没有真生您的气。只是因为太子和国公很看重此事,如今他的线索全断了,所以有些急躁。”
“他那副样子,还不算生气呢?”程昕宁撇撇嘴:“我看,如果最终追不回人,他八成要用枪戳死我了。”
赵端忍俊不禁:“殿下,您放心,公子绝不会对您动手的。明日之事,相信公子自有分寸。”
“是吗?”程昕宁怀疑地眨眨眼。
陆子渝在房内闷闷得喝粥,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该不是国公府的下人,因为他早已吩咐过,今夜不得相扰。
陆子渝不动声色地捏着银勺,看门被一点点推开。
吱呀……门发出一声闷响,到了手掌宽度,忽然不动了。外面的人像是被声音吓到,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晌。
看着窗纸上勾出的娇小轮廓,陆子渝哼了一声,丢下勺子,就要吹熄烛火。突然,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再仔细一瞧,是绿色的小羊。
两只纤细的手指托着小羊的前蹄,另一只按着它的头,颤声叫道:“咩……”
陆子渝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羊又开口了:“陆将军,给你行个大礼,你就宽宏大量,别再生气了。”
话说完,小羊伏下身,做了个叩头的动作,但因为羊头偏向一边,头和身子又编得紧,叩到一半就卡住了。手指按了两下,还是不动,反而把羊头都按瘪下去一块。
陆子渝愣了一下,忍不住暗笑,走过去把羊头捏好,狠狠地拍了下它的背:“小东西,叫你不听话。如今知道后悔了?嗯?”
他猛得拉开门,将那只手臂拽进来,程昕宁“啊呀”一声,跌跌撞撞地踏进门槛。她紧张地咬着唇,观察着他的脸色。
陆子渝微微一笑:“阿宁,再叫声听听。”
程昕宁立时笑了。她把小羊放在桌上,一下搂住了他的脖颈。
“子渝,我知道错了,你别再这样对我。你生气的样子太吓人了。”程昕宁扑到他怀里,像小猫似的在他脖颈上蹭了蹭。
“你平时就是拿这套哄皇上的?”陆子渝心里酥软一片,竭力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
“才不是。我只要拉着父皇的胳膊摇一摇,或者说几句软话,他就会反过头来哄我了。你可比父皇难缠多了。”程昕宁一本正经地说,继而顽皮得一笑:“可我还是喜欢你,像喜欢父皇一样多。”
“我可不敢和圣上比。”陆子渝点了下她的鼻子:“大半夜了,去睡吧。”
“你真不生气了?”
“不生气。”
“好吧。”程昕宁捧起小羊:“阿陆,我们走。”
陆子渝闻言猛咳一声,闹了半天,还是他自己给自己行礼。
“傻丫头。”他摇摇头,终于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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