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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夜奔


申时,程昕宁在厢房附近的小亭里,摆了一桌的饭菜、点心和瓜果,静静地等着陆子渝。夏夜阴晴不定,不一会儿就下起细雨。程昕宁听着飞檐上叮叮咚咚的响声,不自觉得笑出声来。

        自小,她便喜欢微雨天,那时候天下还太平,皇帝会亲自打着伞,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四处走。

        “阿宁,这是芍药,这是牡丹,还有木槿……”她依在父皇的身边,伸出小手去触摸那些滚着水珠的花瓣,母后和太子哥哥则在后面笑吟吟得看着。

        可自从母后薨逝,父皇就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不在乎被人骂成暴君,有时,程昕宁甚至觉得,他很享受被人痛恨与惧怕。或许,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不圆满,那让别人陪着痛苦,自己便会好受一些。

        他其实……很痴。

        程昕宁摇摇头,拿起点心啃了一口。这些东西,都是陆子渝喜欢的,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如果今夜不下雨,对着皎洁的月色,围坐谈心,必然很惬意。

        也不枉她不顾生死,来到这里。

        但她苦苦得等到酉时,也不见人。片刻后,陆子渝的贴身侍卫赵端过来觐见,说那几个犯人出了事。陆子渝急匆匆得赶过去,却只看到已经横死的南梁人和奄奄一息的余侍郎。

        最后,赵端加了一句:“公子请殿下不必等了,他可能整夜都不回来。”

        程昕宁叹了口气,让人收了桌子,想了想,索性去看萧煦。

        萧煦被安排在国公府西厢房,程昕宁进去的时候,大夫已经给他换好了药。他撑起手臂,嘻嘻一笑:“总算想起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眼中只有陆子渝呢。你怎么给我改了这么个姓,真难听。”

        程昕宁见他面色红润、声音嘹亮,放下心来,轻声答道:“我虽然没过来,但大夫每日都会向我告知你的病情。不然,他怎会知道向你要解药方?至于说你姓王,也是免得子渝生疑。毕竟南梁人在此……嗯……诸多不便。”

        萧煦了然一笑,拍拍床档:“阿宁,坐近点,让我好好瞧瞧你。”

        程昕宁把椅子移到床边,他凝神看了半晌,夸张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偏偏是中原公主呢?是公主也就罢了,还偏偏喜欢上那该死的陆子渝!他在孟兴一战中血洗了东漠三万大军,真正是杀人不眨眼,这种魔头你也能嫁?”

        “又胡说!”程昕宁瞪他:“子渝早和我说过这事了。”

        “哼,在你眼里,他就是样样好。我真是枉做小人。”萧煦幽怨地叹了声,忽然晃了晃,向程昕宁倒过来:“阿宁,我头晕的很,肯定是余毒未清。”

        程昕宁一看他上勾的嘴角,便知道其中有诈,立即向旁边跳了一步。萧煦扑了个空,反手一抓,又去攥她的手。

        “哎,你再这样,我可走了!”程昕宁瞪他。

        萧煦撇嘴,翻了个白眼:“阿宁,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为你差点撞成了傻子,你就让我亲近一下,也不行么?想当初,我们都抱过,也亲过了……”

        “你还说!”程昕宁气得脸都红了,抄起床上的靠枕就砸过去。萧煦笑着用手抵挡:“哎,哎,你下手轻些,我可是病人。”

        门外,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似是什么东西碎了。程昕宁一惊,想走出去看,萧煦摆摆手:“没事,八成是风吹的。况且堂堂国公府,难道还要你这个公主动手收拾?你就安心坐在这里,陪我说会儿话,我保证不再对你动手动脚了。”

        程昕宁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下。她给萧煦倒了水,看他扬起脖子缓缓喝下,忽然道:“萧煦,其实你这人不坏,我认你做哥哥吧。”

        噗的一声,萧煦最后的半口水喷了出来。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猛烈咳嗽:“阿宁,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什么哥哥……你知道在南梁,如果被没有血缘的女子叫做哥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程昕宁奇怪地问。

        萧煦垂下头,轻声地说了两字,她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你又不正经!”

        萧煦笑眯了眼,愉悦地回答:“陆子渝就是太正经了,叫人看着讨厌。”

        ……

        程昕宁出门之时,果然没有看到半片碎屑。天已经暗了,长廊两边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雨,轻飘飘地落进泥土。

        陆子渝真的是去查看人犯吗?还是改变了主意,打算继续躲着她?

        还有萧煦,对自己一往情深,又该如何处置?

        程昕宁的心中涌起无穷烦恼,看着前方引路的那点烛火愣神。翠黛忽而停下脚步,轻声道:“公主殿下,前面好像是二公子。”

        “啊?”程昕宁走近了些,果然看到陆子渝一动不动地靠着小亭长凳发愣。

        “想不到,公子最后还是来了。”翠黛捂嘴一笑,知趣地从屋里拿出一柄伞。程昕宁把伞斜斜得支在他头上,轻声问:“用过饭了么?这里风大,把你的衣裳都飘湿了。”

        陆子渝转过头,缓缓问道:“殿下,您觉得王公子……是否可信?”

        “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程昕宁面色一滞,心虚地回答。

        陆子渝面色冷峻地看着她:“一个时辰前,有人潜进了大狱,将余侍郎和南梁人犯全部灭口。余则中是三品命官,如今不明不白得死在祁原,臣很难向朝廷和爹交代。因此,臣希望能和王公子谈谈,或许他会知道一些内情。”

        程昕宁连忙摇头:“应该不会。我也是在刚出门时才碰见余侍郎,他和王公子并没有见过面。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陆子渝的脸色:“如果他真知道什么,会怎样?”

        陆子渝冷声回答:“皇上下旨,在征讨期间发生的一切重大事项,都向太子禀报。若他确实知情,后日太子的特使到了,我会把他交出去。好在他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只要照顾得当,这一路应该能捱过去。”

        “那怎么行?他不能去!”程昕宁脸色顿变,陆子渝没有和南梁皇族打过交道,但程敬曾替皇帝巡视过关外各国。万一他认出萧煦来,怕是麻烦得紧。

        她费力地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担保王公子确实与此案无关,况且,他的伤还没有全好,方才还说头晕呢。”

        一听到“方才”两字,陆子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闷声说道:“无论怎样,此人来历不明,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夜已深了,请您回房歇息,臣先行告退。”

        程昕宁迷惑地望着他,他走了几步,忽然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道:“阿宁,你非要如此气我么?”

        程昕宁一怔,陆子渝已狠狠地勒住她的腰,一手锁住她的脖颈,满面怒意地吻下去。伞跌落在湖中,悠悠地打着转,程昕宁感到腰间一阵痛楚,才知道他是真的恼了,手上完全失了轻重。腰带上镶的珍珠被一颗颗压进肌肤,痛得她想张嘴大喊。可嘴刚张开一半,他狂暴的舌头便闯了进来,继而是牙齿,一寸寸、一片片……勾起无休无止的疼痛。程昕宁挣扎着想推开,但她越退缩,陆子渝越是怒意勃发。一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恨得只想把她连皮带骨吃下去。

        你怎么敢……怎么敢在我的府里,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亲昵?

        此刻的陆子渝脑中已经没有皇族和臣下之分,也忘了家族责任和将军身份,他只知道自己是个男人,眼前是他深爱的女子,她和另一个男人调笑,为另一个男人求情,他嫉妒得都快发了疯。

        “二公子,若有一日,你真爱上了谁,便会明白我的心了。”那个每日苦苦守在自家府门口,只为看他骑马而过的美丽女子曾如此说过。

        她哀切地拉住缰绳,他却只回了一个不以为意的淡笑:“爱?如果,它会令我像你这般自寻烦恼,不如不要。”

        真是报应。

        “阿宁,我不许你再接近他,不许再对他那样笑一笑。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差点就要杀了他……”陆子渝低低地喘息着,心中强烈的愤怒已经渐渐被痛楚掩盖。他可以阻止程昕宁一时,但是将来呢?她终究要蒙着红盖头,嫁到另一人府里。

        他怎能束手看着?

        “阿宁,我们私奔吧。”陆子渝脱口而出,继而自嘲地摇头:“呵呵,看来,我真是疯了。我大约是……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疯了。”

        程昕宁愣愣地望着他,半晌后才小声道:“子渝,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么?”

        “哪一句?”

        “与我私奔。”

        ……

        戌时的祁原,已经门禁。雨早已停了,为了追捕下毒的嫌犯,城内加强了巡逻。店铺早早插上门板,路上也是行人稀少。唯有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身着铠甲,面色严峻地在大道间行走。

        忽然,一匹高大的青鬃马自拐角闪出,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什么人?!”众人警惕地按住刀鞘,为首一人提高了灯笼:“将,将军?”

        陆子渝微微一笑:“不必拘礼,我就是出来看看夜景。你们忙吧。”

        “是!”众人齐声应道。马响亮地嘶叫一声,带着两人跑远了。士兵们只匆匆看到一个娇小的背影,蒙着面纱,紧紧地贴在陆子渝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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