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计
程昕宁登到山坡上,望着远处高耸的城门,仿佛看到了城门上留着箭矢痕迹的“祁原”二字。陆氏是中原望族,曾追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自第一位国公起,便是震慑边关的武将世家。那两支箭,据说是刺客向城楼上阅兵的德宗皇帝所射,被第二任陆国公徒手抓住,随手插在刻字的石头边。
过去,曾有歌谣唱到:陆氏不倒,王侯万代。但现任皇帝似乎不甚喜欢,曾经有个不知深浅的小宫女唱了,被他一脚踢断了后背。
程昕宁长出一口气,如今程陆两家已是国亲,真是融在血里,相携相生了。
“小心!”刘叔忽然大叫一声,把她扑倒,只听刺啦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两人的头顶而过,继而又是十几支从草丛中射出。
“他们是什么人?”程昕宁惊得面色发白。
“应该是冲我来的,你快走,他们不会为难你!”刘叔一把拽起程昕宁,拖着她向前跑。箭在四周呼啸,他不断回头用腰间的软剑抵挡。
“我已沿路给公子留了记号,若你真能遇着他,请转告一句——我们为公子尽忠都是应当的,请他千万爱惜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刘叔喘着粗气,对程昕宁古怪地笑了笑,声音忽而变得温和:“如今,恐怕也只有姑娘你能拦住他了。”
话说完,他猛一用力,将程昕宁提到车内。箭嗖嗖得钉在车外,马扬蹄嘶叫,刘叔用掌狠狠地拍了马背一记,马一声悲鸣,发疯似的向祁原城内跑。
程昕宁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袭击者臂力惊人,如此远的距离,居然有五、六支已经射透木板。锃亮的箭头,就斜插在她眼前。
突然,像是压到了什么,车轮猛烈一震,车身便向右边倾倒。眼前天旋地转,程昕宁被重重得甩在车壁上,肩膀火燎似的痛,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眼前有昏黄的光,手脚、腰部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程昕宁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小床上,后背还紧紧得贴着另一个人。
“萧……煦?”程昕宁转头一看,惊讶万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的兄弟追过来了?那为何把我也绑了?”
萧煦哼了一声:“我也不明白。不过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他们大约是见你和刘叔在一块,所以误把你也绑来了。”
“你没见着刘叔吗?他是不是已经……”
“他身手极好,许是逃脱了。”萧煦安慰道。其实这话,他自己也不信,只是不想看着她难过。
每次看到她悲伤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揪着疼。
程昕宁沉默了片刻,开始用力扯着腕上的绳子,又拼命地扭动身体。萧煦皱眉道:“别费劲了。这种绳子在药水里泡过,是我们狩猎时捆熊用的。你还是好好歇会儿,等会儿寻到机会就马上跑出去。”程昕宁怔了一下,慢慢得转过头,他也正转过头来看自己,一双略带妖媚的眼眸亮了一下,又缓缓暗下来。
“其实,这事怪我。我不该一门心思地去找芸儿,中了计后,又任性地追着你过来。我明知道他们可能就跟在后面,但当时脑子里只想着见你一面。”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悲哀:“从头到尾,二十三条人命,都是因为我。”
“啊?!那你救出芸儿没?还是她也……”程昕宁听得心惊。
萧煦愣了片刻,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她倒是没事。非但没事,还活得挺好。整条计策都是她定的,连毒都是她下的。不然,这条绳子怎么可能捆住我?”
程昕宁目瞪口呆,用力地扭扭胳膊:“萧煦,她是你亲妹妹啊,怎能这样对你?那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咬到珞珈珠?可是,又到哪里去找人参?”
萧煦叹了口气:“这毒很是特殊,你不必忙了。其实,我也知道解药方,只是某些药材很难找,一时间配不全。不过你放心,我自小服食草药,这毒要是搁在寻常人身上,五天内就发作死了,但我起码可以熬上十日。我只是难过自己枉顾生死地去救她,她却这样算计我……”
他顿了顿,忽而大笑起来:“也好,像我这么无用的人,还不如卖了。也算是我这个废物哥哥,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萧煦,你不会死的!若我能出去,一定找法子救你!”程昕宁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空寂的房间里,她的抽泣声时断时续,仿若梦境,萧煦怔怔得听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终究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哭了一回,那这一路寻来,千辛万苦,倒也不冤。
萧煦微微一笑,抬头望向窗栏处朦胧的月色:“你们中原女子怎么都这般,动不动就哭?好,我答应你尽力活下去,但你也要答应我——若我真做到了,你要扔了子渝,嫁给我。”
难得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惦记着这个,程昕宁一怔之下,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萧煦急喘了两口气,慢慢得把头靠下来,擦着她的鬓发,留恋地磨了磨:“我曾发过誓,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全心全意得待她好。可我没想到,当真遇到那个人时,我已经没有那些时间去疼惜她了。”
程昕宁哭得全身颤抖,萧煦的眼角也湿了。他强忍住内心的不舍,笑了笑:“你看,连月亮都在笑话我,认识你这么久,却连个名字都不知道。”
“阿宁。”程昕宁低声抽泣。
萧煦微笑着默念了几遍:“那么阿宁,你要记住这首歌。为我,永远记得。”
程昕宁愣愣得听着。萧煦的声音高亢上扬,带着些许苍凉。大部分的歌词,她听不懂,但偶尔会有几个音节跳出来,依稀是她的名字。程昕宁的脑中忽然生出荒诞的念头,萧煦就像一匹被族群抛弃的狼,在月光下孤独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然后昂着头,等待死亡的到来。
许多年后,她才知道,这是首表白心志的情歌,唱的是与天地定下契约,为歌中的爱人倾尽一切。
萧煦反复唱了几遍,直到声音都变得暗哑,才停住。他吸了口气,扬起下巴大喊道:“有没有人?再不滚出来,我就改变主意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接着是几个魁梧的大汉,一身普通百姓的打扮,眼神却冰冷犀利。领头的蓄着大胡子,径直走到萧煦面前,半笑不笑得躬了下身子:“七殿下,你该不是又在开我的玩笑吧。”
“你们不是想知道父王的下落吗?你给我解了绳索和丹毒,再放了这位姑娘,我便说给你们听。”萧煦冷冷得挑眉。
“隆庆宫里的国主真是假的?!”大胡子惊讶地瞪大眼睛,继而笑起来:“五殿下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只有七殿下才知道国主的下落。人人都道陛下不在乎殿下,才会准你这些年来四处游荡,其实他最疼爱、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快说,他此刻在哪里?”
萧煦扬起眉毛,大胡子挥挥手,众人立刻松开了绳索。程昕宁双手扶住瘫靠在床档的萧煦:“难怪你姓萧,你是南梁皇族。”
“现在后悔没选我了?”萧煦勉强一笑,示意她把头凑过来。他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等会儿一出去,趁还看得见,赶紧找地方躲起来。他们这些人心狠手辣,说不定等会儿反悔了,要杀你灭口。”
“可是……”
程昕宁的耳根忽然一热,原来是他重重得吻了一下,继而是极轻的一声叹息。
“殿下真是怜香惜玉。放心,臣担保这位姑娘安然离开。”大胡子坏笑了几声,示意属下用布蒙住程昕宁的眼睛,拉起来就往外拖。程昕宁跌跌撞撞地走了十几步,脚刚碰到门槛,忽然有人咳嗽一声,挡在了前面。
“你们究竟是怎么办事的?我家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如果你们实在问不出,就交给我,我定叫他开口。”
“余大人,您放心,七殿下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们放了这个女子……”
“她是谁?”
“嘻嘻,一个中原人,大约是殿下的相好。”
“中原人?等等!”那人疑惑得提起灯笼照了照,猛得拉下程昕宁眼上的布条。两人对视片刻,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捉住她!她是永安公主!”
屋内众人一愣,就要冲出去捉人。萧煦倒抽一口气,心知不妙。其实,他早从玉牌的纹饰上看出,程昕宁必然出身高贵,只是想不到居然是位公主。他现在唯一的疑问是五王子从何时起和中原官吏有了来往,而这些人又在夺位中起了什么作用。
想来也是,若没有内应,这批人怎么能堂而皇之得从关口一路追到祁原?
也许,正是中原的幕后主使,挑唆了一帮王子内斗。五王子是其中的佼佼者,心思细密、出手狠辣,在祭天大典上刺杀了王长子,又迅速控制了国都。不想,南梁国主早料到了这一切,提前乔装溜走,一众王子们便一路厮杀,一边努力找其下落。
因为,一日不见到父亲的尸体,这王位便坐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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