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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赠礼


今夜的萧煦,看上去心事重重。程昕宁想了想,索性陪坐在他身边。虽然星斗璀璨,但看久了也是无趣,一会儿后,程昕宁就坐不住了。她抬头看萧煦,他的表情异常专注,但双眼微微眯着,透着一丝茫然。

        程昕宁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袍子下摆:“哎,你看到现在,瞧出了什么没有?”

        “没有。”萧煦简短回答。

        “那你还看?”程昕宁撇嘴:“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放心,我就算一夜不合眼,明日还是背得动你的。”萧煦微微一笑,继而抿住唇角:“我此次去洛州,就是找人手救我的胞妹芸儿。她曾经对我说——我们这家人,迟早要各奔东西、互成寇仇。来年,立在同一方星空下想起彼此,不知会有怎样的感受。呵呵,说这番话时,家里表面上还很太平,没想到她一言成箴……”萧煦轻叹一声

        程昕宁听得心惊,颤声道:“难道捉了你胞妹的,是……”

        “是我的异母兄弟,但不知是哪一个。”萧煦古怪地笑了笑:“唉,想不到我如此值钱,被他们追了一路,临了还捉了芸儿,逼我回去。我要是不自投罗网,还真对不起他们花的这番心思。”

        他向木屋促狭地眨眨眼:“哎,你故事也听完了,还不去歇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昕宁一愣,他已经大踏步地走到门口,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作势要躺下去。

        “哎,萧煦,你起来!”程昕宁慌忙跑过去,他靠着墙,懒懒地伸出手臂:“你拉得动我,我便起来。拉不动,我俩就一块睡。”

        “你!!”程昕宁刚生出的一点同情心立时没了。

        萧煦看着她涨红的脸和气哼哼嘟着的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柔情。

        真想什么都不顾,就那么带着她,走到天涯尽头。

        萧煦逗了程昕宁一阵,便乖乖地出去了。第三日,程昕宁的脚已经可以落地,但萧煦说她一瘸一拐地走得太慢,会耽误大事,因此硬要继续背着她。

        程昕宁明白萧煦的心思,他赶路之时,总会不自禁地回头看她,被她发现了,便会寻些很蹩脚的借口为自己解围,例如:你的呼吸怎么这么重,吹得我脖子痒。方才草丛里好像有声音,你瞧见了什么没有?

        最后,程昕宁只好作木头人,充耳不闻,萧煦一回头,她便顺势转头,装作看风景的模样。

        这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望见了洛州城。

        城门口早有辆大车候着,一位高大的黑衣男子恭敬地给萧煦行了个礼:“公子放心,属下接到信,就立即准备妥当了。保证您在此地,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刘叔,有劳了。”萧煦微微一笑,钻进车子,向程昕宁招招手。

        “公子,这位是……”刘叔怀疑地扫视了程昕宁一圈,低声道:“这当口,有个外人在,怕是不妥吧。”

        “嗯,是不妥。”萧煦点头:“所以,你负责把她送到祁原。”

        “公子!”刘叔显然很不乐意:“如今正缺人手,少我一个,万一您遇到什么危险……”

        “照顾好她,就是对我尽忠。”萧煦的脸上露出程昕宁从未见过的威严:“我若能带着芸儿全身而退,定会前来寻你们。”

        “是。”刘叔不满地瞟了程昕宁一眼,不再说话。

        车子缓缓晃动,萧煦摘下手串,不由分说地给程昕宁套在腕上:“这是珞珈珠,因我常年在外行走,爹特意找了给我。它不仅能让人在三个时辰内,丧失嗅觉,以抵御异味侵袭,磨碎后与参汁调匀,还能解一些常见病患和毒物。我身上别无长物,唯有这个有用些,就送与你吧。”

        “那怎么行?此行危险,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程昕宁摇摇头,伸手去摘,萧煦一把按住她的手。他炽热的手心,牢牢地按着她的手背,沉下声音:“你如此见外,是否嫌弃……我是南梁人?”

        “不是。”程昕宁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太过贵重,受之有愧。”

        “这样啊……”萧煦眯起眼,嘴角忽而露出狡黠的笑:“那便交换好了。”

        话音刚落,程昕宁的颈间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一块羊脂玉便带着断了一截的红线,出现在萧煦指间。

        “强盗,还给我!那是三哥送我的生辰礼物!”程昕宁慌忙用手去抓,萧煦提着那块玉,左摇右晃,一脸得意之色。

        程昕宁扯了一阵子,忽然垂下手,转头望着帘外:“罢了。三哥说这块玉开过光,能佑平安,希望它能助你顺利救回芸儿。”

        萧煦心中一暖,伸臂就想把她搂在怀里,但程昕宁似乎骤然想到了什么心事,默然地望着外面,一动不动。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缩了回去。他把玉系在颈间,微微的温度,似乎还带着她的香气。

        他用南梁语低声道了一句:“但凡我有一口气,一定回来找你。”

        两人在刘叔的宅子里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刘叔就带着程昕宁上路了。他对程昕宁的鄙视昭然若揭,一路上不是感慨中原女子娇弱无力、无病呻吟,就是说中原服装复杂怪异。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萧煦看上她,真真是邪魔入心。

        不过,他虽然说话刻薄,做事却很老到,且熟知隐蔽之术。一路上,程昕宁都有惊无险得躲过了官兵的排查,有时追踪得紧了,他们就在当地住上一段时候,然后扮成父女混过去。

        转眼一个月过去,起初时的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有时,刘叔闲得无聊,也会和程昕宁说一些南梁趣事。程昕宁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在一边板不住,也笑了。

        见过几回,程昕宁的胆子逐渐大起来,会主动开口问话。

        “刘叔,其实,你并不讨厌我吧。”她托着腮,眨眨眼。

        “嗯?无缘无故的,说这个做什么?”刘叔撇嘴,摆出一副严肃嘴脸。

        “昨晚,你给我盖被子时,其实我醒着。”

        “你做梦了,我哪有这闲工夫。”

        ……

        日子转瞬即逝,程昕宁越接近祁原,便越发现这个天下已是满目苍夷。水患导致流民,流民得不到安抚,又成为暴民。有的加入叛军,有的则成了贼寇,反过来劫掠自己的乡亲。洪水过处,又生瘟疫,赋税不减反加,大量壮丁被拉去从军,许多镇子已成废墟空城。

        在祁原南侧的辽州,程昕宁亲眼目睹官兵将一排百姓砍头,罪名是企图抢夺库粮。转瞬间,数十颗人头滚落在地,围观的只是默然立着,没人上去收尸,没人哭泣,甚至没有表情。

        “这年头,哪有气力去可怜别人?说不定下一刻,死的就是自己。”有人这样回答程昕宁。

        程昕宁看得胸闷,赶车的刘叔冷冷回答:“看来,你们中原的皇帝,迟早要把这片江山断送了。与其这样,还不如送给我们南梁人来治理。至少,我们绝不会如此苛待自己的子民。”

        “才不是这样!”程昕宁气哼哼得瞪了他一眼,开口想为皇帝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又行了三四日,她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陆子渝的伤并无大碍,且已将叛乱的陈王赶到了永州,加上离阳的太子、谷川的鲁国公和追击的祁国公陆介清,三方呈包围之势,已经将陈王牢牢困住。

        由于战事在祁原延绵了数月,陆子渝听从陆介清的号令,留在原地安抚百姓,并勤练士兵,以应对敌军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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